首頁 治大國:古代中國的正義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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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今天的眼光來看,在如何評價管仲的問題上,孔子表現出了難能可貴的通達,而以程頤為代表的後儒們卻多少顯得有些迂腐,倒是顧炎武痛感於華夏淪亡,找到了一個解讀孔子之言的更易被今人接受的切入點:

君臣之分,所關者在一身;夷夏之防,所係者在天下。故夫子之於管仲,略其不死子糾之罪,而取其一匡九合之功,蓋權衡於大小之間,而以天下為心也。夫以君臣之分猶不敵夷夏之防,而《春秋》之誌可知矣。(《日知錄》卷七“管仲不死子糾”)

顧炎武列出了正義性的優先級別:夷夏之防優先於君臣之分。管仲的確在君臣之分上沒有做好,應該受到譴責,但他嚴於夷夏之防,若沒有他協助齊桓公九合諸侯,華夏恐怕早已淪為夷狄了。所以這樣看來,管仲雖然有錯,但還是值得表彰的。

這樣的邏輯在醇儒看來簡直不值一駁,因為這完全是以功效論事,而非以原則論事。假定我們有機會以醇儒的口吻反駁顧炎武的話,是可以這樣說的:“公子糾是管仲的君上,公子小白是公子糾的仇人,管仲不為公子糾而死,卻侍奉公子小白,這是忘君事仇,實為無恥之尤,夷狄之人恐怕也未必會無恥到這種地步。如果為了保存華夏而行夷狄之道,那麽華夏與夷狄還有什麽區別呢?”

是的,在嚴苛的正義之士那裏,任何不正義的生活與行為都是無法忍受的;如果不能改變,那就逃避,如果不能逃避,那就死去;當然,這絕不可能成為普羅大眾所能奉行的行為準則。功利主義者會不屑一顧地說:“你們隻顧自己行為高潔,對社會又有什麽益處呢?”醇儒們最有可能的反駁是:“你們眼中的迂腐其實對社會大有裨益。儒家講修齊治平,終歸還是要由內聖而走到外王,歸根結底也是一種功利主義,隻不過我們的功利主義比起你們的功利主義來,目光要放得長遠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