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政治喜歡大而化之,官不必廉,法不必密,公道不必強求。歸根結底,國政隻是家政的延伸,而家政的要領正所謂“不瘖不聾,不成姑公”——這則民諺至少在漢代便已有了。
王夫之以漢人宗均為例,說宗均為官之時下令撤銷了捕捉猛獸所用的檻阱,九江一帶的虎患反而平息了。個中原委並不難知:人與老虎相爭,人當然無法取勝,而人一旦有了檻阱,就不再害怕老虎了,以致蹈危而不覺。宗均的政令中說“江淮有猛獸,猶如北方有雞豚”,意思是說,猛獸是如此之多,以至於我們沒辦法滅絕它們。那麽,隻要人們心中常存這個認識,路途中又沒有檻阱為自己壯膽,也就不會輕涉險地了。其實,為政也是一般的道理。王夫之最後歸結說,劉備和諸葛亮崇尚申韓之術,以至於蜀漢政權短祚夭折,至於包拯、海瑞那般疾惡如仇的人,是尤其不值得稱道的。(《讀通鑒論》卷四)
在王夫之看來,包拯和海瑞不過是趙廣漢的繼承者而已,他們雖然功勳卓著,雖然贏得了萬民稱頌,但他們的所謂功勳僅僅是一時之功,卻給世道人心造成了數百年都無法平複的傷害。
可資參照的是,北宋嘉祐三年,歐陽修繼包拯之後擔任開封府尹,一改包拯的剛猛作風,隻是簡易循理而已。有人以包拯的榜樣勸諫歐陽修,後者答道:“凡人材性不一,各有長短,隻要用其所長,政務總能辦好,如果強用其短,政務必定處理不好。”歐陽修的意思是,包拯生性剛猛,所以為政適宜剛猛之道;自己生性寬和,所以為政適宜寬和之道。後來的事實證明歐陽修的寬簡之政並不比包拯的剛猛之政遜色多少,及至清嘉慶十五年,開封府署興建二賢祠,並祀包拯、歐陽修,祠堂於東西兩側各立一塊牌坊,一書“包嚴”,另一書“歐寬”,兩者並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