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治大國:古代中國的正義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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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風的影響力永遠大於家風,而事情的另一麵是,即便是貴族君子,也不能小覷錢財。是的,僅憑家風、教育尚不足以維係體麵,物質基礎同樣不可小覷。簞食瓢飲、弊衣陋巷的樂道生活畢竟過於苛刻,隻適合顏回、原憲那般出類拔萃的人物。至於普通人,“有恒產者有恒心,無恒產者無恒心”(《孟子·滕文公上》),孟子這句話原本指的是“民之為道也”,然而傳統貴族之所以重義輕利,家族恒產其實是一項極重要的道德保障。追溯到周代封建,貴族有固定的采邑收入,辭職去官也可以活得體麵。換言之,股東有股份收益作為生活保障,不必依賴職務收入,雇員卻隻有職務薪酬,離職意味著即刻斷絕收入來源。那麽顯然相對於股東,雇員對職務的依賴性更強,對老板的頤指氣使等由職位帶來的委屈的容忍度也就更高。

於是帝王就會麵臨一種選擇:如果更希望經營一個尊卑有序、風俗淳善的賈誼式的社會,很多時候就沒法威福自作、予取予奪,而是要以十足的禮儀和恭謹來安撫那些上層人士,要時時處處顧及他們的顏麵,還要注意培育地方社會的宗族自治傳統;如果更希望經營一個專製帝國,讓自己可以威福自作,讓所有人在自己麵前都同樣地俯首帖耳,就不能容許除自己之外還有其他國家股東的存在,同時還必須打破地方社會的宗族自治,轉而實行編戶齊民的戶籍製度,使人與人更加疏離,使人心變成一盤散沙。

這兩種情形各有利弊,帝王們一般也不會真的那麽走極端,而總是在這兩極之間選擇一個適合自己的折中點——要麽更偏向賈誼式的階級社會,向貴族化靠攏;要麽更偏向秦帝國式的散沙社會,向平民化靠攏。所以曆朝曆代所推行的各項國家大政都會在“貴族化—平民化”的坐標上占據某個位置,譬如西漢選拔官員,曾經對家庭財產有過要求:有十萬資產的人才可以做官。後來漢景帝下令減十萬為四萬。(1)漢人應劭論述古代風俗,說古時為求廉政,鑒於“衣食足,知榮辱”的道理,規定隻有資產十萬以上的人才可以進入仕途。王夫之反駁說,以這樣的邏輯,就好比擔心有人酗酒而將醉鬼請上筵席一樣。(《讀通鑒論》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