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代備邊,多在西北,其強弱之勢,主客之形,皆適相埒,且猶有中外界限。今則東南海疆萬餘裏,各國通商傳教,來往自如,麇集京師及各省腹地,陽托和好之名,陰懷吞噬之計,一國生事,諸國構煽:實為數千年來未有之變局。輪船電報之速,瞬息千裏;軍器機事之精,工力百倍;炮彈所到,無所不摧;水陸關隘,不足限製:又為數千年來未有之強敵……
這是同治十三年(1874)李鴻章對中國的國際地位之觀察,時人多以為他言過其實,今人定覺得他的看法還不透徹。關於這一點,我們在下文裏當再討論。我們現在不過要指出:李鴻章的結論是不能否認的或修改的。中國近代所處的局勢確是“數千年來未有之變局”,中國近代所遇之敵人確是“數千年來未有之強敵”。
這個大變局的由來及其演化,中國對此變局的應付及其屢次的修改,這是本文所要討論的。
第一節
葡萄牙人在十五世紀末發現了繞非洲經好望角的歐亞直接航路。這事在世界曆史上開了一個新紀元,也就是上文所謂大變局的起始。在這事以前,中西固早已發生了關係,但以前的關係與以後的關係根本不相同。原來歐亞兩洲雖境土相連,且在烏拉爾山以南、裏海以北,兩洲之間並無自然的分界,但在十六世紀以前,中國與歐洲之間,除蒙古帝國短時期外,總有異族異教之人居中隔離。在這種環境之下,中西的關係不但要看雙方的需要及意誌如何,還要靠中歐之間的區域有適合的情形。在這個條件不能圓滿的時候,中西的關係就完全斷了。即在這個條件能圓滿的時候,中西的關係大部分也是間接的:貨物的交換及彼此的認識都由第三者轉遞與介紹。嚴格說來,曆上古與中古,中西各自成一個世界、一個文化係統。自歐亞直接航路被發現以後,第三者的阻礙成為不可能,其介紹亦成為不必要。自十六世紀到現在,世界史的最重要方麵之一是東西的融化,或者我們應該說,是全世界的歐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