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印象派是藝術的科學主義化,但印象派的外光描寫,絕不是受科學者的實證的引導而起來的。然而奇巧得很:印象派的萌芽恰好與關於光的科學的研究的發表同一時期。
《咖啡館內》, 馬奈,1869年。
德國的亥姆霍茲(Hermann von Helmholtz,1821—1894)研究光學,發表《色調的感覺》一書,是千八百六十三年至千八百七十年間的事。這恰好是以馬奈為中心的新思想的青年畫家們每夜聚集在咖啡店裏討論外光描寫的理論與實際的時候。千八百六十七年,亥姆霍茲又出版《生理光學手冊》。在先千八百六十四年,法蘭西的化學者謝弗勒爾(Michel Eugène Chevreul,1786—1889)亦發表一冊《色彩及其在工藝美術上的應用》,這正是馬奈的作品《奧林匹亞》出現於Salon展覽會的前一年。謝弗勒爾的學說的根據,乃在太陽七原色的解剖。
《費利克斯·費內翁像》,西涅克,1890年。
但亥姆霍茲與謝弗勒爾是純粹的科學者,故不能用他們的學說來暗示新藝術的路徑。當時另有一位學者亨利(Charles Henry)出世,就拿光學與色彩學來直接同美學結合了。印象派的新的彩色觀照,原來從莫奈及馬奈的藝術的本能上發生的;但用科學來證明其真理,是亨利的主張,他用光學及色彩學上的新知識來實證印象派的畫法的真理。這科學的實證使向來熱衷於印象派的人們增加了新的元氣,就使印象派的外光描寫更深一層地向理論踏進, 終於達到新的藝術的境地。所以他們稱為新印象派(Neo-Impressionism)。這新的畫派的萌芽,發生於千八百八十年左右。
他們用科學實證新印象派的原理,大意如下:
(一)固有色的否定——在自然界中,色彩不是獨立而存在的。我們所看見的色彩,全是不定的幻影。何以故?因為色彩的顯現,是有太陽的原故。萬物本來沒有所謂“色彩”,太陽的光線照在其表麵,方才生出色彩來。又萬物本來沒有色彩,故也沒有“形”。我們所見而所稱為形的,無非是“色的輪廓”而已。故倘無色彩,即無形。這樣說來,在自然界是沒有色與形的區別的。現在不過是為了便於說明而假定區別之為色與形而已。那麽我們何以能看見物的“形”,即“色的輪廓”呢?這是因為我們能識別“色的麵”。種種的色的麵集合起來,就成為映於我們的眼中的“物象的形態”。但如前所述,色是由太陽的光而生的,故太陽的光倘消滅了的時候,一切“色的輪廓”,一切“色的麵”,即一切“物象的形態”也必然從我們的認識中消失了。距離、深度、容積等觀念,也都是從色的明暗而來的,例如因了明暗的程度,而我們得辨識那物比這物遠,這弄比這廊進深。故倘然沒有了太陽光,色就消失,這等觀念也就沒有了。所以色是萬象的認識所由生的母;而這所謂色,如前麵屢次說過,是由太陽的光而發生的,故色必然與太陽的光由同樣的要素成立,是當然的道理。把太陽的光用三棱鏡分析起來,可知其由七原色成立,即赤、橙、黃、綠、青、藍、紫,這是物理學上的定說。故可知自然界的色也必然由這七原色成立。但我們實際在自然界認識的,絕不止七色,有種種雜多的色彩,是什麽理由呢?這基因於光波的速度的不同,即光波達於各物體表麵上的速度,種種不同,因之所現出的色也種種不同。這光線的速度又基因於斜度的大小。太陽的光線或垂直射來,或斜射來,其程度千差萬別,故所生的色亦千差萬別。約言之,七原色以外的色,實由七原色的互相調合而成。關於這一點在後麵再當詳說。總之,一切的色,由太陽之光而生,物體自身不是本來具有色彩的。因此從來所謂“固有色”(local colour)非否定不可。例如樹葉不是本來作綠色的,幹不是本來作鳶色(1)的,無非因為光線的傾斜度的大小(投射角度的大小)而葉現出綠色,幹現出鳶色而已。並非葉與幹具有固定的色彩。故極言之,花有時作綠色,柳有時作紅色,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