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目光從印得密密麻麻的紙張上挪開,好不容易擺脫了那些陰險而迂腐的文字,但我的心已感染上了野心和複仇的病毒,此時,媽媽正要走進廚房。她看到門下有光,就從臥床的房間出來,在家裏到處找我。生病期間,她頭發剪得很短,讓人幾乎認不出來了。或者說,她的短發傳遞了一條更簡單的信息,似乎是在對我說:兒子,這是死亡的樣子。
我盡量回避著這條信息。
“我看到這兒亮著燈,”她說,“這麽晚了,你在幹什麽?”但是,垂死的人通常都不再惦記時間了。她是心疼我,她死後,我就變成了孤兒,她知道我是空有姿態,野心勃勃,但其實是個傻瓜,她覺得我總有一天要麵對災難,而又缺乏眼光和力量。
幾天後,她再也說不出話來,但她仍然想著要安慰摩西。就像當年她在蒙特利爾拖著他的雪橇艱難跋涉,累得氣喘籲籲,幾乎站不起身來。在她彌留之際,他走進她的房間,手裏拿著課本,想要跟她說幾句話。但是,她舉起雙手,給他看她的指甲。她的指甲已經變成藍色的。他盯著她看,而她則慢慢點著頭,好像是在說:“沒錯,摩西,我就要死了。”他坐在床邊。然後,她開始撫摩他的手。她用盡了全力,她的手指已經僵硬了。他覺得她指甲下麵的肌肉儼然已經變成了墳墓裏藍色的壤土。她已經開始變成泥土了!他不敢看,而是傾聽著街上小孩乘坐雪橇滑行的聲音,商販推著車在冰上行走的摩擦聲,蘋果小販嘶啞的叫賣聲以及鋼秤的嘎嘎聲。蒸汽在通風口呼呼地響。窗簾拉上了。
他站在法院外麵的走廊上,雙手插在褲兜裏,聳起肩膀。牙關咬得很緊。他就是一個書呆子,一個不諳世事的幼稚孩子。然後,他想到了葬禮。威廉在教堂裏哭得稀裏嘩啦的!畢竟,他的哥哥威廉感情最豐富。但是……摩西搖搖頭,想擺脫這些記憶。他想起來的越多,他對過去的感受就越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