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胡適的北大哲學課(全4冊)

第五章 “道士派的儒學”

本章所謂“道士派的儒學”,乃指一切災異派的《春秋》學,《洪範·五行傳》派的《洪範》學、占候派的《易》學,及其他有同等性質的儒家。這一派的思想本當不起“哲學”兩字,但有兩層原因,不能不略講這些學派。

第一,這一派的儒學在中國曆史上很占勢力,許多迷信,都借它做護身符,許多思想,都受它的束縛羈絆。如日食的迷信,求雨的迷信,不但存在民間,甚至見於政令。

又如《易》學,魏晉人推翻了漢人的“道士易”,到了邵雍以後,又生一種變相的“道士易”;到了清朝,那些漢學家想要推翻宋人的“道士易”,不料又恢複了漢人的“道士易”(如惠棟、張惠言的《易漢學》)。這是第一個不能不講這一派的原因。

第二,東漢、魏晉人的哲學思想,全是這一派道士儒學的反動。不知漢朝的儒學退化到怎樣下流的地步,便不能了解王充、王弼一班人的真正價值。若要證明魏晉哲學是中國思想的光明時代,先須懂得魏晉以前的一個時期是中國思想的黑暗時代。這是我講這一章的第二個原因。

儒家對於“道士派”的關係,也起得很早。孔子是一個老實人,所以他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他的“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敬鬼神而遠之”等話,全和他有病不肯禱神,及“不語怪力亂神”的行為是一致的。

他的《春秋》所記災異,依我看來,不過是因為“災”是關於民生的大事,“異”是不常見的事,故值得一記,未必有天人感應,上天譴告人君的寓意。《公羊》《穀梁》兩傳解說災異各條,除一二條外(如宣十五年“冬蝝生”一條),都不曾說是上天譴告人君,也不曾說是人事的感應。

但是荀卿說子思、孟子“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荀子·非十二子篇》)。秦始皇封禪泰山,齊魯的儒生博士七十人議封禪儀節,雖然不中始皇的意,卻不是反對封禪的。可見子思以下的儒家已漸漸的趨於“道士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