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章名為“晚近的兩個支流”。我也知道“支流”兩個字一定會引起許多人的不平。但我個人觀察十九世紀中葉以來的世界思潮,不能不承認達爾文、赫胥黎一派的思想是哲學界的新紀元。
自從他們提出新實證主義,第一個時期是破壞的,打倒宗教權威,解放人類思想。所以我們把赫胥黎的懷疑主義特別提出來,代表第一時期的思想革命。許多哲學史家都不提赫胥黎,這是大錯的。
他們隻認得那些奧妙的“哲學家的問題”,不認得驚天動地的“人的問題”!如果他們稍有一點曆史眼光,就應該知道2500年的思想史中,沒有一次思想革命比1860到1890年的思想革命更激烈。一部哲學史,康德占四十頁,達爾文隻有一個名字,而赫胥黎連名字都沒有,那決不能使我心服的。
第二個時期是新實證主義的建設時期:演化論的思想侵入哲學的所有領域,實證精神變成了自覺的思想方法,於是有實用主義的哲學。
這兩個時期是這五六十年間哲學思潮的兩個大浪。但在這洶湧的新潮流之中,我們還可以看出一些回波,一些支派,其中舊浪漫主義的回波,我們說過了(第二章)。現在單敘最近三十年中的兩個支流:
一個是法國柏格森的新浪漫主義,一個是英美兩國的新唯實主義。
一、法國 新浪漫主義 柏格森
實證主義——無論舊的新的——都信仰科學。科學家的基本信條是承認人的智慧能力。科學家的流弊往往在於過分相信理智,容易偏向極端的理智主義,而忽略同樣重要的意誌和情感,柏格森恰恰在別人忽視的地方,做了非常深入的探索。
所以在思想史上,往往理智的頌讚正在高唱時,便有反理智主義的喊聲起來了。在舊實證主義的大本營裏,我們早就看見孔德的哲學最終成了孔德的宗教。在新實證主義的大本營裏,實用主義大師詹姆斯也早已提出意誌的尊嚴向赫胥黎們抗議了(見上章)。同時法國哲學家柏格森也提出一種很高昂的反理智主義的抗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