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往往是出人意料的。
譬如說:一隻耗子想要躲避一隻貓,它是一定要想盡方法的。或者是終天守在洞裏,或者打聽到貓不在家時才出去,或者是老遠地聽到貓來了就逃……在耗子本身看來,這也許是一種比較安全的方法吧。但,不對—我們卻常常可以看到一隻耗子被抓到貓的口中。不僅是不能躲避,就是連怎樣才會被抓到貓口中的,它都不知道。
梅春姐就正是一隻這樣的耗子,糊裏糊塗地被抓到貓的口中。
她想是想得很好的。當丈夫叮嚀了她一番匆匆離家之後,她就終天關在家裏不出門。牛在家中飲,雞在家中喂……連菜園,連上村下村的鄰舍都不輕跨一步,這總該不會遇見那雙撩人的眼睛吧!她自己想—但,不對!事情往往是出人意料的。水缸中沒有水了,她得上湖濱去挑水來;引火柴燒完了,她得上草場拖草去;夜晚雞沒有回籠,她得去尋雞;牛糞堆滿了牛欄,她得將它傾倒到外麵的肥料溝中去……
這些瑣細的事務,總像蒼蠅叮食物似的叮著梅春姐,要擺也擺脫不開。做完一件又來一件,而且,每一件事都是要跑到外麵去才做得成功的。一跑出去,她就常常要遇見那個鬼人,那一雙隻有鬼才有的撩人的眼睛!梅春姐會因此而感到沉重的不安。越不安事情就越多,事情越多就越要跑出去,越要跑出去就越要遇見那個鬼人和那一雙鬼眼。
誰知道那個鬼人是不是也在故意地到處阻攔她呢?
有幾次,她是隻跑到一半路就打了轉身的;有幾次她是繞著另一條小道而回的……她一見到他,一見那雙鬼眼,心就要頻頻地、不安地跳動著。
她開始覺得她的世界慢慢地狹小起來了。她簡直不能出門。好像她的周圍已經沒有了其他的人物,好像全村子甚至全世界都已經沉沒了似的。她的眼睛裏隻能看到一個人,隻能看到一雙長著長長睫毛的、撩人的、星一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