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你找誰?找謝克頓博士?我就是哈裏·謝克頓。你叫我哈裏好了。是的,我是西安大略大學英文係的教授。
沒錯,我認識溫妮。溫妮曾經是我的學生。我是說,溫妮是我在上海任教時的學生。當然,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那時的我,就已經不太年輕;而溫妮,卻還是個剛剛長成的女孩子。
溫妮失蹤前給我寫過聖誕卡?這一點也不奇怪。溫妮每年都給我寄聖誕卡。我認識溫妮十六年了,統共收到她十五張聖誕卡。即使在那年,她為我承受了那樣的屈辱,她也沒有忘記給我寄聖誕卡。溫妮的卡上,從不寫那些人人都說的套話。有話說時,她就絮絮叨叨地寫滿一頁紙。沒話說時,她就隻簽一個名字。今年我等她的聖誕卡,遲遲沒等到,心裏就有了些不祥的預感—— 溫妮從來是個守信的女孩子。請原諒我還用“女孩子”這個詞來稱呼她。這些年來,我已經習慣了這樣叫她。
20世紀80年代初期,我和我的妻子分別被上海的兩所大學聘請任教,我教英國文學,她教國際貿易。我們帶著六歲的兒子丹尼來到了上海。等到安頓下來之後,我們才發覺我們在中國麵臨的最大難題,不是語言的不通、習俗的不同,而是丹尼。丹尼是個早產兒,自幼身體孱弱,個性內向羞怯。即使在加拿大的幼兒園裏,也不怎麽合群。到了新環境之後,就越發自我封閉起來,不肯見人,不肯說話,不肯上大學的托兒所。我們隻好找了個當地的保姆在家照看他。可是他跟保姆又合不來。我們一連換了好幾個保姆,其中還有一個是從前在英國人家裏做過,又會說幾句英文的,也不管用。若我們在家,他還好些。若我們有事外出,他便無論如何不願和保姆單獨待在家裏。
有一回我們要出去辦事,丹尼攥了他媽媽的衣服死活不放,我們硬掰開他的手才得以脫身。我們還沒走出大門,他就開始哭。我們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都走過了一條大馬路,他嚶嚶嗡嗡的哭聲還響在耳中。妻狠了狠心,說他總得習慣,眼不見就好了。誰知等我們辦了一天的事回到家來,他還在哭。哭得嗓子全啞了,臉都水腫起來。保姆嚇得手足無措,蹲在牆角也陪著哭,卻是死活不肯再在我們家做下去了,第二天就辭了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