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宣懷從容下樓,來到客廳,主人及何毓福已等在那裏。正要上前施禮,丁寶楨走過來,扶住盛宣懷,往上座方向送。盛宣懷謙讓兩句,拗不過主人,不再客氣,大模大樣,矮身而坐。丁何二人一左一右,圍坐兩旁,像倆老仆小心侍候高傲少主。
大魚大肉陸續送進,丁寶楨提過酒壺,一邊給盛宣懷倒酒,一邊道:“侄兒身上虱子捫完沒有?”盛宣懷笑道:“衙役能幹,水燒得熱,虱子都被燙死,省得宣懷手捫。”
說得兩位笑起來。齊過杯,何毓福道:“杏蓀慈悲,不願親手殺生,才借撫台大人後衙熱水,滅虱止癢。”丁寶楨道:“侄兒好不厚道,不知不覺就讓丁某人成為滅虱殺手。”盛宣懷道:“滅虱談不上殺手,敢除安德海,才算大手筆。”
“如何才除得掉安德海?”丁寶楨迫不及待道。盛宣懷事不關己的樣子,隻顧風卷殘雲,大口灌酒,大口吞菜,像剛從餓牢裏放出來似的。丁寶楨隻好耐住性子,不再多言,該添酒添酒,該布菜布菜,小心侍候。直至吃飽喝足,盛宣懷才放下杯筷,娓娓道出肚裏想法:“趨利避害乃人之天性,亦為處世謀事原則,丁大人肯定權衡過去留安德海之利害。不用說,留住安德海,不僅違抗聖意,得罪大婚將至親政在即的年輕皇上,且安德海回宮後,必會仰仗慈禧太後威勢報複丁何兩位大人,兩位大人豈不凶多吉少?”
此理不難理解,丁寶楨早已想到這一層。盛宣懷又道:“丁大人應該還會想到,幹掉安德海,既可討慈安、恭親王與皇上歡心,同時也能贏得慈禧信任,日後前程未可限量啊。”
幹掉安德海,還能兩頭賣乖,哪有此等美事?丁寶楨瞪大眼睛,盯住盛宣懷,以為自己耳朵進了毛蟲,將對方的話聽反了,一頭霧水道:“杏蓀不在開玩笑吧?”何毓福接話道:“開的還不是一般玩笑,是天大玩笑。”盛宣懷笑道:“說天大玩笑也沒錯,皇上和慈禧高高在上,無異於大清的天。”丁寶楨不滿道:“侄兒身在局外,天大玩笑也敢開,我可是山東巡撫,朝廷臣子,哪裏開得起大清高天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