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住在聖母院大街113號靠近鋸木廠的那幢公寓時,離我們最近的好咖啡館是丁香園咖啡館,也是巴黎最好的咖啡館之一。冬天這兒暖洋洋的,春秋季則可以坐在外邊喝咖啡——在人行道的樹蔭下擺幾張桌子(桌子是清一色的方桌,沿林蔭大道一字排開,頭頂是碩大的遮陽傘),旁邊就是內伊元帥的雕像,真是別具一番情調。這家咖啡館有兩個侍者和我們成了好朋友。圓亭咖啡館和勞特爾多咖啡館[53]的顧客是絕對不會來這種地方的,因為來這兒不會有人認識他們,也不會有人關注他們。那年頭,人們對位於蒙帕納斯林蔭大道和拉斯帕伊林蔭大道交接處的那兩家咖啡館趨之若鶩,都想在那兒露露麵,在某種程度上是想讓專欄記者報道他們,以一日的顯赫博得萬古美名。
丁香園咖啡館曾經一度是詩人們定期聚會的場所,而最後一位露麵的巨匠詩人是保羅·福爾[54](可惜他的作品我從未拜讀過)。而現在,我唯一能見到的詩人隻有布萊斯·桑德拉爾[55]了,臉上傷痕累累,像是拳擊場上留下的,一隻空袖子挽起用別針別著,抽煙時用那隻剩下的完好的手卷煙絲。在沒有喝高的情況下,他可以成為你很好的夥伴。一喝高,他就信口雌黃、謊話連篇,即便如此也比許多不撒謊的人風趣。到丁香園來的詩人隻有他一個了,我卻在這兒僅見過他一次。如今,來丁香園的多為老者,留著大胡子,穿著褪了色的衣服,或帶妻子,或帶情婦,有的在衣服的翻領上佩有榮譽軍團的細條紅綬帶。我們懷著良好的願望將他們視為科學家或學者—— 他們會要一杯開胃酒坐在那兒消磨時光,幾乎跟那些衣著比較寒酸、胸前掛著法蘭西科學院的榮譽紫色綬帶、帶了妻子或情婦來喝牛奶咖啡的人坐的時間一樣長(我們覺得他們掛綬帶並不意味著他們就是院士,而可能是大學裏的教授或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