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是一個平凡的人,如果走到大街上,絕不會引起一個人的注意。論麵貌、身段、外麵的衣冠等,都不會吸引人的。至多被人掃射一下,留下了淡漠的印象:在舊時代裏的一位腐迂,或者是一個寒傖的人;一位行不驚人的樸素得連廿世紀的時代似乎也遺忘了的從鄉下初出城的人士一般。這是在1927年以前北京舊社會一般的人所容易看到的,實則是一個被舊社會壓得連氣也透不過來的,反抗這階級並要帶領著大家奔走向前的戰士。
而他的麵色灰暗,乍一看有似長期吸毒(鴉片煙)的癮君子,更加以具有平常嚴峻的麵孔,初看起來,不了解的會當他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不容易相處的人。在去杭州的時候,因此吃過虧,更加使當時的軍警嚴厲的搜查。我們不要以為當時的政府會那麽好,關心到人民生活,用各種方法嚴查吸煙的人;也不要以為當時的軍警也是關心人民生活,嚴格執行法律的人;他們是別有企圖,查出吸毒的人或物,就可以從中發一筆橫財的,是不懷好意的工作態度的。這也難怪其然,工資低,生活苦,正直的人得不到同情,處處受打擊,一些人沒法走正道,把心一橫,就四處找橫財了。每逢元旦見麵,人們頭一句總是“恭喜發財”,“橫財順利”。是這樣的社會相,也就是魯迅活了快六十年來為之痛心疾首的社會和人民。
但在講台上,在群眾中,在青年們的眼裏所照出來的真相卻不一樣。他那灰暗的麵孔這時從深色的罩上麵紗的一層灰暗裏放出夜光杯一樣的異彩。人們聽到他的聲音就好像飲過了葡萄美酒一般地舒暢。兩眼在說話的時候又射出來無量的光芒異彩,精神抖擻地,頓覺著滿室生輝起來了。有一位作家鄭伯奇同誌,於1936年的回憶,題為《魯迅先生的演講》,描寫得很生動具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