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正如我在上麵已經講到的,第二次世界大戰一爆發,瓦爾德施米特被征從軍,西克出來代理他。老人家一定要把自己的拿手好戲統統傳給我。他早已越過古稀之年,難道他不知道教書的辛苦嗎?難道他不知道在家裏頤養天年會更舒服嗎?但又為什麽這樣自找苦吃呢?我猜想,除了個人感情因素之外,他是以學術為天下之公器,想把自己的絕學傳授給我這個異域的青年,讓印度學和吐火羅學在中國生根開花。難道這裏麵還有一些極“左”的先生們所說的什麽侵略的險惡用心嗎?中國佛教史上有不少傳法、傳授衣缽的佳話,什麽半夜裏秘密傳授,什麽有其他弟子嫉妒,等等,我當時都沒有碰到,大概是因為時移事遷今非昔比了吧。倒是最近我碰到了一件類似這樣的事情。說來話長,不講也罷。
總之,西克教授提出了要教我吐火羅文,絲毫沒有征詢意見的意味,他也不留給我任何考慮的餘地。他提出了意見,立刻安排時間,馬上就要上課。我真是深深地被感動了,除了感激之外,還能有什麽話說呢?我下定決心,擴大自己的攤子,“舍命陪君子”了。
能夠到哥廷根來跟這一位世界權威學習吐火羅文,是世界上許多學者的共同願望。多少人因為得不到這樣的機會而自怨自艾。我現在是近水樓台,是為許多人所豔羨的。這一點我是非常清楚的。我要是不學,實在是難以理解的。正在西克給我開課的時候,比利時的一位治赫梯文的專家沃爾特·古勿勒(Walter Couvreur)來到哥廷根,想從西克教授治吐火羅文。時機正好,於是一個吐火羅文特別班就開辦起來了。大學的課程表上並沒有這樣一門課,而且隻有兩個學生,還都是外國人,真是一個特別班。可是西克並不馬虎。以他那耄耋之年,每周有幾次從城東的家中穿過全城,走到高斯-韋伯樓來上課,精神矍鑠,腰板挺直,不拿手杖,不戴眼鏡,他本身簡直就是一個奇跡。走這樣遠的路,卻從來沒有人陪他。他無兒無女,家裏沒有人陪,學校裏當然更不管這些事。尊老的概念,在西方的國家,幾乎根本沒有。兩方社會是實用主義的社會。一個人對社會有用,他就有價值;一旦沒用,價值立消。沒有人認為其中有什麽不妥之處。因此西克教授對自己的處境也就安之若素,處之泰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