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季羨林自傳:我的前半生

第十章 在北京大學(1946—1993)

當時的東方語言文學係,教員不過五人,學生人數更少。如果召開全係大會的話,在我那隻有十幾平方米的係主任辦公室裏就綽綽有餘。我開了一班梵文,學生隻有三人。其餘的蒙文、藏文和阿拉伯文,一個學生也沒有。

我於1946年春夏之交,經法國馬塞和越南西貢,回到祖國。先在上海和南京住了一個夏天和半個秋天。當時解放戰爭正在激烈進行,津浦鐵路中斷,我有家難歸。當時我已經由恩師陳寅恪先生介紹,北大校長胡適之先生、代理校長傅斯年先生和文學院院長湯錫予(用彤)先生接受,來北大任教。在上海和南京住的時候,我一點兒收入都沒有。我在上海賣了一塊從瑞士帶回來的自動化的Omega金表。這在當時國內是十分珍貴、萬分難得的寶物。但因為受了點兒騙,隻賣了十兩黃金。我將此錢的一部分換成了法幣,寄回濟南家中。家中經濟早已破產,靠擺小攤,賣炒花生、香煙、最便宜的糖果之類的東西,勉強糊口。對於此事,我內疚於心久矣。隻是阻於戰火,被困異域。家中盼我歸來,如大旱之望雲霓。現在終於曆盡千辛萬苦回來了,我焉能不首先想到家庭!家中的雙親——叔父和嬸母,妻、兒正在嗷嗷待哺哩。剩下的金子就供我在南京和上海吃飯之用。住宿,在上海是睡在克家家中的榻榻米上;在南京是睡在長之國立編譯館的辦公桌上,白天在台城、玄武湖等處遊**。我出不起旅館費,我還沒有上任,根本拿不到工資。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無書可讀,無處可讀。我是多麽盼望能夠有一張哪怕是極其簡陋的書桌啊!除了寫過幾篇短文外,一個夏天,一事無成。一個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古人說:“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我自己常常說,浪費時間,等於自殺。然而,我處在那種環境下,又有什麽辦法呢?我真成了“坐宮”中的楊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