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這樣的老知識分子,差不多就是文不如司書生,武不如救火兵。手中可以耍的隻有一支筆杆子。我舞筆弄墨已有70多年的曆史了,雖然不能說一點兒東西也沒有舞弄出來,但畢竟不能算多。我現在自認還有力量舞弄下去。我怎能放棄這個機會呢?
死的浮想
但是,我心中並沒有真正達到我自己認為的那樣的平靜,對生死還沒有能真正置之度外。
就在住進病房的第四天夜裏,我已經上了床躺下,在尚未入睡之前我偶爾用舌尖舔了舔上顎,驀地舔到了兩個小水泡。這本來是可能已經存在的東西,隻是沒有舔到過而已。今天一旦舔到,忽然聯想起鄒銘西大夫的話和李恒進大夫對我的要求,舌頭仿佛被火球燙了一下,立即緊張起來。難道水泡已經長到咽喉裏麵來了嗎?
我此時此刻迷迷糊糊,思維中理智的成分已經所餘無幾,剩下的是一些接近病態的本能的東西。一個很大的“死”字突然出現在眼前,在我頭頂上飛舞盤旋。在燕園裏,最近十幾年來我常常看到某一個老教授的門口開來救護車,老教授登車的時候心中做何感想,我不知道,但是,在我心中,我想到的卻是“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事實上,複還的人確實少到幾乎沒有。我今天難道也將變成了荊軻嗎?我還能不能再見到我離家時正在十裏飄香綠蓋擎天的季荷呢?我還能不能再看到那一個對我依依不舍的白色的波斯貓呢?
其實,我並不是怕死。我一向認為,我是一個幾乎死過一次的人。“十年浩劫”中,我曾下定決心“自絕於人民”。我在上衣口袋裏,在褲子口袋裏裝滿了安眠藥片和安眠藥水,想采用先進的資本主義自殺方式,以表示自己的進步。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押解我去接受批鬥的牢頭禁子猛烈地踢開了我的房門,從而阻止了我到閻王爺那裏去報到的可能。批鬥回來以後,雖然被打得鼻青臉腫,帽子丟掉了,鞋丟掉了一隻,身上全是革命小將,也或許有中將和老將吐的痰。遊街儀式完成後,被一腳從汽車上踹下來的時候,躺在11月底的寒風中,半天爬不起來。然而,我“頓悟”了。批鬥原來是這樣子呀!是完全可以忍受的。我又下定決心,不再自尋短見,想活著看一看,“看你橫行到幾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