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人類每一個個體無法逃脫的必然歸宿,但從未有人擁有過死亡的經驗,死亡問題是曆來哲人們苦苦追索的難題。“未知生,焉知死”[345],孔子認為“知死”比“知生”為難,對子路“敢問”死亡的問題,拒絕作出答複。然而,一個人如何對待死亡,最直接地反映了他人生思想的核心內涵與特點。蘇軾對此早有思考,如在熙寧五年(1072年)所作的《墨妙亭記》中就認識到“人之有生必有死”是個無法逃避的自然規律,“而君子之養身也,凡可以久生而緩死者無不用”,所有養生救死之法都用盡了,“至於不可奈何而後已,此之謂知命”。他提出要“知命”,又要“必盡人事”,“然後理足而無憾”,這是蘇軾應對死亡的一種思路。比之“死生有命,富貴在天”[346]來,多了一分人的主觀能動作用。而到了他生命的最後一年,也就是死亡日益逼近的特定時刻,他對生死問題的思考,則達到了一個更高、更深刻的層次。
正當蘇軾準備終老海南之際,元符三年(1100年)正月,宋哲宗去世,在神宗妻向太後的主持下,哲宗異母弟趙佶繼位,是為徽宗。由於新黨宰相章惇在皇位繼承問題上曾與向太後異議,故被排斥。為了打擊章惇所領導的政治力量,被章惇迫害的元祐舊黨便漸獲起用,政局於是又一次發生逆轉。此年五月,蘇軾內遷廉州(今廣西合浦)的告命下達,他於六月初離開居住三年的儋州,並於六月二十日夜晚渡過瓊州海峽北返。他寫道:“參橫鬥轉欲三更,苦雨終風也解晴。雲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空餘魯叟乘桴意,初識軒轅奏樂聲。九死南荒吾不恨,茲遊奇絕冠平生。”[347]這是他政治上“自我平反”的宣言書。政敵們的種種誣陷汙蔑,像久下不止的雨,像終日不停的風,像浮雲陰霾,統統一掃而光,終於還我一身清白:他收拾起乘桴浮海的打算,對自己的政治前途又充滿了信心和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