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從“道”論和“性”論兩個方麵概述了蘇軾的哲學。他的哲學思想當然還有其他的內容,但論“道”論“性”是比較純一地談哲學,其他內容則要在具體的政治、經濟、文藝等問題上體現出來,隻好放到以後的章節中介紹了。這裏談一談蘇軾哲學思想的幾個特色。需要說明的是,此處的“特色”是從其哲學思想的概貌上講的,至於具體觀點上的特色,則從他的觀點與宋代各家哲學(尤其是程朱理學)的異同上可以看出,上節已隨文分析了。
從蘇軾哲學的概貌上看它的特色,約有四端。
第一是它呈現出整合儒釋道三教的博大氣度,和在此基礎上直探本原的理論勇氣。
籠統而言,宋明道學的全部內容,都是整合三教而來的。隻是有的哲學家公開承認,有的則諱言之,而蘇軾兄弟不但公開承認,而且還有不少明確倡導整合三教的文字。這樣明確、公開的態度,其意義不僅僅是比遮遮掩掩的態度更顯得胸懷磊落,而有更重要的一層:既然倡言整合三家,則三家的理論、主張都成為有待批判吸收的曆史遺產,那麽,就不能以引述權威論點的方式進行論斷,而必須從研究現實的事物中直接得出合理的結論。思想不是從聖賢那裏承襲而來,必須麵對事物本身,直探其本原,也隻有這樣,道學才能從儒家經學中脫胎,成長為真正的哲學。在蘇軾以前,歐陽修已經對正在形成中的道學提出這樣的要求。他反對割裂經文以曲成一說,努力把他的理論建立在自然的常理和人之常情上麵。僅此而言,歐陽修對道學的貢獻就遠在“宋初三先生”以上,因為他擺脫了對經典、權威的依傍,而令宋學的主導精神——理性精神凸現出來。蘇軾整合三教,直探本原,正是對此理性精神的發揚。他為宋學奠定了一種典型的議論風範:引發經旨,貫通釋道,擘畫事理,據理自斷。宋人都承認蘇學長於“議論”,就是這個道理。雖然南宋人多把這“議論”引向了撰作儒家經典的講義方麵,但以蘇軾為代表的“議論”風範畢竟最能體現宋學的理性精神,比它在程朱理學中的曲折表現更見純正。清人黃體芳序葉適《習學記言序目》雲:“水心之書,其說經不同於漢人,而其於宋亦蘇子瞻之流。”[502]這同宋人王淮說“陳(亮)是蘇學”[503]一樣,看到了浙東事功學派繼承蘇軾“議論”的底蘊。明人呂坤《注陰符經題辭》曰:“餘注此經,無所依著,不儒,不道,不禪,亦儒,亦道,亦禪,而總歸之淺,非有意於淺,言淺即說深也。”[504]他所謂“總歸之淺”,就是不求依著三教,而求直斷事理。可見蘇學的“議論”精神在後世仍有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