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將蘇軾哲學思想的基本麵貌,概括為貫通儒、釋、道“三教”而自成一家,這與宋代中國的整體思想環境獲得了相當高度的一致性。不過從蘇軾的生平來看,這種麵貌的形成有個過程,比較早的表述見於蘇轍的筆下:
公之於文,得之於天,少與轍皆師先君。初好賈誼、陸贄書,論古今治亂,不為空言。既而讀《莊子》,喟然歎息曰:“吾昔有見於中,口未能言,今見《莊子》,得吾心矣。”……後讀釋氏書,深悟實相,參之孔、老,博辯無礙,浩然不見其涯也。[519]
那個時代一般的讀書人都以儒家經史為基礎教養,蘇軾也不例外;後來不免要接觸佛、道,則情形各異,有的人嚴厲拒斥“異教”,有的人卻完全看破,皈依了佛、道,有的人暗受其影響而不肯明言,也有的像蘇軾那樣,明確主張貫通三教。按蘇轍的回憶,蘇軾接觸道家較早,受《莊子》影響甚深,然後再“讀釋氏書”,獲得三教融會。
實際上,任何一個傳統讀書人,一旦有了“讀釋氏書”的經曆,都會馬上意識到這是一個比儒家、道家遠為豐富的哲學思想資源。不過,在他們熟悉、掌握足夠多的佛學概念,有能力使用佛學概念對一些重要的思想問題表述其見解時,往往在此前已經使用儒、道的概念完成了對這些見解的表述。一般情況下他們不會再使用佛學概念重新加以完整的表述,而隻是零碎地發表一些印證性的體會。蘇軾的情況也大致如此,他留下的關於天道、人性等基本哲學問題的論述性文字中,很少能看到佛學的影響,使用的概念多數來自儒、道之書。比如《東坡易傳》無疑是我們了解其哲學思想的主要依據,此書注解儒學經典,而使用了“大全”、“無心”、“靜”、“虛”等來自《莊子》的許多概念,可謂儒道結合,卻很少能看到佛學的因素。但實際上,幾乎是在寫作《易傳》的同時,蘇軾在《赤壁賦》中已使用“聲”、“色”、“無盡藏”等佛教哲學的名詞去跟賦中的“客”(楊道士)對話。所以,我們若按照編年的順序去讀他的詩詞、散文,則不難發現佛教的影響呈越來越明顯的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