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給一個文化巨人作傳,我們十分費力地追蹤蘇軾的思想在哲學、史學、政治、文藝各領域的行進軌跡。盡管這樣的追蹤已令我們收獲不淺,卻遠未窮盡蘇軾的世界。是的,蘇軾留下的全部文字,確實展現著一個遠為廣闊的世界,展現著整個生活著、思索著的真實人生的豐富性。分科述學是研究活動得以展開的方式,其合理性還在於,被這類科目所區界的許多領域,本來就是社會文化為人生提供的各種事業舞台,離開了這樣的舞台,人生的內涵也就無從表現。然而,分科述學畢竟有支離的傾向,如果不在其人生的整體上特著一眼,就會影響總體的判斷。蘇軾在以上各領域所取得的成績都是引人注目的,但均不能獨領**:論哲學,要推程朱理學的體係更為完備;論史學,司馬光、李燾畢竟以其皇皇巨著居於首席;論政治,我們更應該同情王安石的改革主張和實踐,即便在元祐黨人的心目中,蘇軾的地位之崇高也決比不上司馬光;論文藝,他在宋代自是首屈一指,並且體現了中國曆史上審美文化的一大轉折,可是,有那些迫使轉折出現的“集大成”者在前,他們確也更受推崇,比如在詩歌王國裏,蘇軾怎麽也得屈居於杜甫之下。可以說,在中國古代文化的各專門領域,人們都容易找到更具代表性的典範。然而,若就整體成就而論,像蘇軾這樣的“全才”恐怕是極少見的,其人生內涵的豐富性幾乎無與倫比。尤其重要的是,通過其文字傳達出的人生體驗、人生思考、人生境界,影響了一代又一代後繼者的人生模式的選擇和文化性格的自我設計,其深刻、鮮明的程度遠非以上各領域的代表人物所能比擬。人生問題是最大的問題,蘇軾處理人生的方式,比它的結果(即他在各領域的成就)更具有久遠的影響。後世中國文化人的心靈世界裏,無不有一個蘇東坡在。即此而言,蘇軾的意義可以與我們民族的文化性格的鑄造者孔子和莊生相匹敵,而且,由於蘇軾的出現,才基本上完成了民族文化性格的鑄造:用更超拔的人生領悟,將孔、莊兩種人生態度統一於一種人生模式。毫無疑問,蘇軾的人生模式是體現我們民族文化性格的最典型之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