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問題,當然是哲學所關懷的最大問題之一,然而,它卻更是一個現實的問題。把人生看作“寄寓”的過程又從而積極肯定之,固然足以在理論上統一儒、道兩家的人生態度,然而,這種審美的態度在麵臨現實時,不能不接受現實的嚴峻考驗。審美的精神是自由的,現實卻限製自由。限製來自兩個方麵:來自自然的是生命的有限性,即生死的問題;來自社會的是對個體創造性活動的製約,就政治上說,是議政、施政的權力得失要取決於朝廷,然則從政既是創造性活動的重要內容,卻也可能因此而失去自由,這就有了一個出處的問題。生死和出處,是自古以來中國文人麵臨的兩大人生課題。依“寄寓”思想本身的邏輯,視生為寓,固應視死如歸,似不當再有生死的問題,但實際上,生了病的人都會積極尋求治療,出於人情,對親友的死亡不能不悲傷,出於禮數,對長輩的去世也不能不哀悼,出於政治責任,對生民的存活也要負責,即就自身而言,死有自然壽終,也有為節操而殺身,為事業而憂勞致死等可能的情形,則也存在各種選擇的困境。“寄寓”思想把政治活動也看作人生的寓意達誌的創造性活動,似乎投身政治並不違礙人生的審美情操,但一個社會的政界有它自身的運作規律,是現實中各種矛盾的衝突交匯之處,它既需要政治家的創造力的投入,也必然要打擊這種創造力,若堅持寓意達誌而不與世沉浮,便必然大受痛苦,若引身退出,不涉此途,又失卻“寄寓”之一義。因此,出處和生死兩大現實問題,形成對“寄寓”思想的挑戰。盡管蘇軾把“寄寓”論述為充滿詩意和快樂,但他的實際人生卻不可避免地遭受痛苦。也正要在不斷的痛苦經曆和持續的反思中,蘇軾才能為“寄寓”的人生找到安身立命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