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蘇軾評傳

三、“寄寓”者的文化性格

背負青天、依托大地的“寄寓”者,是超越之思與創造精神的一體化,故既具“縻之不可矧肯求”的獨立人格,又有“一洗萬古凡馬空”的卓越創造,而滄海鯨波與西掖鑾坡皆所不辭。世俗羨稱“坡仙”,但蘇軾的人生哲學實是要堂堂地做個“人”,展示“人”的創造力的豐富性。南宋詞人宋自遜曾對此表示不解,其《賀新郎·題雪堂》詞雲:“喚起東坡老。問雪堂、幾番興廢,斜陽衰草。一月有錢三十塊,何苦抽身不早?又底用、北門摛藻?儋雨蠻煙添老色,和陶詩、翻被淵明惱。到底是,忘言好。”[1282]他的意思是,東坡既已獲黃州之譴,應該就有了超脫的了悟,又何必還要有此後的一番作為呢?此正未解“寄寓”思想的積極創造一麵,以枯槁為達道,算不得高見。以超塵脫俗的氣質,寓意於各種形式的文化創造活動,從而展示其文化性格內涵的豐富性,這才是蘇軾的動人之處。千百年來,他的性格魅力傾倒過無數的中國文人,人們不僅歆羨他在事業世界中的剛直不屈的風節、民胞物與的灼熱同情心,也景仰其心靈世界中灑脫飄逸的氣度,睿智的理性風範,笑對人間厄運的超曠。中國文人的內心裏大都有屬於自己的精神綠洲,正是蘇軾那種成熟的人生態度和完整的文化性格,使他與一代又一代的讀者建立了異乎尋常的親切關係,對於後世文化人的性格塑造起到巨大的作用。在中國文化的發展達到成熟階段的時候,產生了蘇軾這樣的文化性格,對其整體內涵作出探討,是一件饒有趣味的事。以下僅從狂、曠、諧、適四個方麵略尋端緒。

中國文人中不乏狂放怪誕之士,除了生理或病理的因素外,從文化性格來看,大致有避世和傲世兩類。前者佯狂顛倒以求免禍,是保護獨立人格的曲折方式,如阮籍;後者則張揚個性,不惜與世俗尖銳對抗,寧折不彎,如嵇康。其超拔平庸的性格力度和個性色彩,不但對於具有詩人氣質的文士頗具吸引力,即便一些溫文爾雅的學者,內心裏也會因其見識超卓而有狂的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