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六年(1677)五月三十日,納蘭最鍾愛的妻子盧氏永遠地離他而去,留下了繈褓中的兒子。短短三年的婚姻生活,成了納蘭後半輩子永遠的追憶。盧氏的去世,帶走的不僅僅是納蘭的愛情,她的離去,幾乎是將納蘭的生命連根拔起。那些在他的性格當中潛藏的悲劇意識完全被激發出來,他的人生觀也從此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這種改變首先表現在納蘭開始對自己的身世進行深刻的反思——別人眼裏人人羨慕的豪門公子生活,納蘭自己卻越來越覺得厭倦;別人趨之若鶩的“官二代”和“富二代”身份,在納蘭眼裏,卻隻是束縛自由的枷鎖。他曾經寫過一首《采桑子》,表達對自己“富貴”身份的蔑視:
非關癖愛輕模樣,冷處偏佳。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謝娘別後誰能惜,飄泊天涯。寒月悲笳。萬裏西風瀚海沙。
這是納蘭出使塞外時寫的一首詠雪花的詞。詞的表麵是詠雪花,其實句句都是納蘭對身世的自詠。詞一開篇就說:“非關癖愛輕模樣。”雪花在天空中飄飄灑灑的樣子,似乎有些輕浮,一點兒都不穩重。按道理,正人君子是不應該喜歡這種“水性楊花”的東西的。可是為什麽“我”偏偏特別喜歡這樣的雪花呢?
對這個問題,納蘭的回答跟一般人不同:“冷處偏佳。”——雪花的好,就好在它不喜歡湊熱鬧,隻有在特別寒冷的冬天,在百花都忍受不了嚴寒而凋謝的時候,它才綻放出驚人的美。不要因為雪花沒有“根”就鄙視它,它根本就“不是人間富貴花”。[102]它確實不像牡丹那樣雍容華貴,也不像海棠花那樣嬌豔嫵媚,雪花的“根”,並不在人間。
納蘭說的“人間”,就是他所輕視的所謂的富貴豪門,是他厭倦的紅塵俗世。
這句詞讓人想起宋代詞人辛棄疾很有名的幾句詞:“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