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小團圓》
晚年張愛玲是一個“反**”“反神話”“反浪漫”的大師,有她的《小團圓》為證。《小團圓》是張愛玲後期唯一一部中文長篇小說,1975年開始創作,4個月後完成初稿。匆匆忙忙完成這麽重要的作品,源於一個刺激。當時,胡蘭成的好友、台灣作家朱西寧給張愛玲來信,說他打算“根據胡蘭成的話”動手寫張愛玲傳。她回信希望他不要寫。在與林以亮、鄺文美書信中,張愛玲說:“我寫《小團圓》並不是為了發泄出氣,我一直認為最好的材料是你最深知的材料。”[473]對任何一個作家來說,最為深知的材料都莫過於自己的人生。《小團圓》裏所囊括的她的家世之敗落、親情之淡漠、愛情之離散就是張愛玲最為深知的材料,這些經曆明顯不同於同時代其他作家的最直接的感受,是最有把握成功的創作。對張愛玲來說,自己的故事給別人去寫未免也不太公平。畢竟無論從文采的角度,還是對事實的尊重角度,抑或對人物的定位取舍的角度,她才是最有資格去寫自己人生的人。而且關於張愛玲的人生,在當時的情況下,無論誰去寫都會極大滿足讀者的好奇心,從而在讀者那裏形成相當穩定的印象認知,使張愛玲自己的人生經曆反而受到其他人的操控。即使基於這樣的考慮,張愛玲也必須搶在其他人之前親自書寫自己的人生。另外,張愛玲向來是對自己的東西極具占有欲的。她的作品中所有的英文互譯的工作都不假於人手,深信隻有她自己才能將作品中的精神在語言改換之後依然得到最大限度的保留。由此可想,敘述張愛玲的故事也隻能由她自己完成。
當時,台灣局勢緊張,胡蘭成聲名狼藉,如果《小團圓》在當時出版定然是會引起軒然大波的。即使對台灣局勢張愛玲沒有足夠的認識,但對於胡蘭成的顧忌,是她在創作之初就已經考慮到了的。然而經過掙紮之後,她最終依然選擇將這部作品寫出來,在1976年1月25日致鄺文美信中說,“《小團圓》情節複雜,很有戲劇性,full of shocks”,顯見得是對其抱有很高的期待的。正因為這是用她“最深知的材料”創作出來的得意之作,所以她明知道出版的凶險卻還是割舍不下。張愛玲匆忙趕寫《小團圓》,隨即將手稿寄給了宋淇夫婦,希望“看看有沒有機會港台同時連載”。宋淇和鄺文美在看過《小團圓》初稿之後,回信勸阻張愛玲出版這部作品。由於讀者喜歡她的作品,文學界為了她一片爭執。因此如果《小團圓》發表的話,她可能會身敗名裂,而她在台灣的事業也可能會完結。宋淇還指出,張愛玲是一個偶像,因此必然有各種限製和痛苦。張愛玲在小說中對九莉的另類塑造,宋淇也表示十分擔心,因為隻有少數讀者也許會說她的不快樂的童年使她有這種行為和心理,但大多數讀者不會同情她。基於以上理由,他勸張愛玲應該冷靜客觀地考慮將來和前途,慎重考慮《小團圓》的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