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幫小人的秘密圍剿之下,在各方友人的多方援救下,蘇軾在陰氣森森的烏台監獄裏囚禁了一百三十多天後,被貶黃州。
這場從天而降的大禍,讓初到黃州的蘇軾且驚且懼,從一舉成名的天才、皇帝眼中的宰相之才、重臣的座上之賓,一下淪為一個偏邊小鎮的閑人,懸殊之大,變化之速,讓一般人難以承受。但我個人認為,這種身份和地位的懸隔並不是讓蘇軾真正驚懼的地方,真正讓他猝不及防的是他對人性人心之幽深的恐懼,對官場習規的難以逆料和適應。
他需要時間來慢慢體味這一場變故,慢慢修複心靈的創傷。元豐三年(1080)二月,初到黃州的他,沒有房子住,暫住在定惠寺裏,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輾轉難眠,像一隻受驚的孤鴻一樣“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這首《卜算子》,是他當時的心靈寫照。
卜算子
黃州定惠院寓居作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時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楓落吳江冷。
幽人與孤鴻,早已合二為一。蕭瑟淒清的暗夜裏,那隻孤獨的鴻掠過疏桐的樹梢,苦苦尋找著可以棲息的那一枝。隻是它太高傲了,哪怕身陷困境,也不願從俗違心,隨意選擇一個地方安頓自己。最後,它一聲悲鳴,落在寂寞的沙洲上。這隻不肯隨世浮沉的鴻多像不追隨新黨也不盲從舊黨的自己!
他是孤獨的,卻不失骨氣。
元豐三年(1080)五月二十九日,他終於在緊鄰長江邊的臨皋亭找到一處安頓之地,生活是貧困的,但這不要緊;精神的痛苦需要化解,他漸漸從驚懼與麻木當中蘇醒,開始在山水自然的懷抱中,在悠長的曆史反思中,在出入佛老的自釋中,尋找屬於自己的救贖之路。
他每天布衣草鞋,出入荒山古木之間,在無言的山水中尋找解脫與安寧;時時與田間的農民、山野的樵夫、市井的商販聊天說笑。甚至還會拉住一個陌生人,讓別人講一個鬼故事。他沒有一味沉溺在痛苦之海中,而是勇敢地走了出來,尋求屬於自己的自娛方式。那個沉睡的蘇軾,慢慢複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