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天壇六十記

古柏日晷

天壇裏最多的樹木,該是柏樹了,據說,有幾萬棵,樹齡在幾百年之上的就有五六千棵。在天壇,柏樹的代際區別是極其明顯的。內垣和外垣前的柏樹林,種植的是年輕的新樹,而散落在園內的很多柏樹則是老樹,甚至有明朝時就有的六百年以上的老柏樹。在植物之中,相比嬌豔的花草,樹的生命要長久得多。人類和樹比起來,就顯得越發渺小,最多百年之軀的人,哪怕是帝王,都是無法與幾百年乃至上千年的樹木相匹敵的。人在天壇,在這些蓊鬱森森的古柏麵前,顯得很渺小。

很難設想,天壇裏如果沒有了這些古柏,將會是什麽樣子。俯瞰祈年殿和圜丘四周,隻是一片光禿禿的地麵,或者是一些雜花新樹,該會發出怎樣的喟歎?肯定會感覺像是元帥麾下沒有了威武成陣的將士,而隻是一片花拳繡腿。

走到這些古柏密密的蔭下,有時,我會想,沒有了古柏,哪怕是盛開著鮮豔花朵諸如桃李海棠一類的樹,簇擁著祈年殿和圜丘,也是不適合的。隻有古柏,才和天壇劍鞘相配,才如彩雲拱月,托起了整個天壇。

有一棵古柏,在天壇裏很特別。它是斜躺在那裏的。不知道什麽原因,讓它從巍巍直立變成了這樣子的。是雷雨?是地震?是戰火?在天壇漫長的曆史中,在人為的戰火和自然的災難中,無辜倒下而死亡的古柏有很多。我一直都覺得它很不情願,不甘一頭栽倒在地。它的枝幹離地麵很近了,眼瞅著就要倒下了,但它還是堅強地支撐著,箭鏃一樣斜指向天空,就像戰場上一個中彈也不肯倒下的戰士。於是,它與眾不同地活了下來,定格成今天這樣,像一尊羅丹或馬約爾的雕塑。

它很粗壯,縱使軀幹已經被扭曲成這樣,一年四季,枝葉茂密,生命力依然旺盛如年輕時候。每一次經過它那裏的時候,我都要站在它身邊看一會兒,有時會覺得它如同一尊臥佛,洞悉世事滄桑與人生況味,有幾分幽邃和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