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右[1]某公，辛醜[2]進士。能記前身。嚐言前生為士人[3]，中年而死。死後見冥王判事，鼎鐺油鑊[4]，一如世傳。殿東隅，設數架，上搭豬羊犬馬諸皮。簿吏呼名，或罰作馬，或罰作豬，皆裸之，於架上取皮被之。俄至公，聞冥王曰：“是宜作羊。”鬼取一白羊皮來，捺[5]覆公體。吏白：“是曾拯一人死。”王檢籍[6]覆視，示曰：“免之。惡雖多，此善可贖。”鬼又褫[7]其毛革。革已粘體，不可複動。兩鬼捉臂按胸，力脫之，痛苦不可名狀。皮片斷裂，不得盡脫，既脫，近肩處猶粘羊皮大如掌。公既生，背上有羊毛叢生，翦去複出。
【注釋】
[1]陝右：陝西。指陝原（今河南陝縣西南）以西地區。
[2]辛醜：當指清世祖（福臨）順治十八年（1661）。
[3]士人：舊稱讀書人。
[4]鼎鐺（chēng）油鑊（huò）：指用鼎鑊把油燒沸以烹人，是古代的一種酷刑。鼎、鐺、鑊，都是古代的烹飪器。有足曰鼎，無足曰鑊，底平而淺曰鐺。
[5]捺（nà）：向下按。
[6]檢籍：查核簿冊。檢，檢校，查核。
[7]褫（chǐ）：剝去衣服。此指剝除。
【譯文】
陝西省有個讀書人，順治十八年間考中進士，能記住上輩子的事，常對人說，他不僅今生讀書，前生也是個讀書人。他說他前生壽命不長，中年就死了。死後來到陰間，在陰曹地府看閻王審判案子。閻王的大殿前有燒得滾開的油鍋，和人世間傳說的大油鍋一樣。閻王殿東邊，紮著好幾個架子，架子上掛著豬、羊、狗、馬等牲畜的毛皮。掌管生死簿的官吏對著花名冊念人的名字，念到某人罰作馬，或者罰作豬，就有小鬼過來把那人的衣服脫光，從架子上拿下一種動物的皮給他披上，被罰的人就立馬變成那種動物。當那個拿著花名冊的官吏念到陝西這位書生時，閻王爺說應該罰他做羊。於是，就有小鬼拿一張白羊皮披在他身上。拿著花名冊的官吏查了查冊子，補充說：“這人曾救過一個人的命。”閻王聽了，又親自複查一下記錄，說：“好吧，放他一馬，不讓他做羊吧！他做的壞事雖然多，但看在他救人一命的份上，可以贖罪。”小鬼又將他已經穿上的羊皮扒下來。可羊皮已經粘在身上脫不下來。於是上來兩個鬼，一人一邊拉著他的兩臂，腳踩住他胸口，硬是將已經黏在身上的羊皮向下脫，疼得他死去活來。隻見那兩個小鬼把羊皮一塊一塊地往下扯，扯了半天也沒扯幹淨，肩膀處仍留下一小片羊皮，有巴掌那麽大。這位讀書人出生後，肩膀處仍長出一叢羊毛，剪了也沒有用，剪了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