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色》篇所論的是自然與人的情感的關係。文章一開篇即說:“春秋代序,陰陽慘舒;物色之動,心亦搖焉。”這裏所說的“代”即更替的意思。“序”,即“次序”。《楚辭·離騷》有雲:“日月忽其不掩兮。春與秋其代序。”“春秋代序”是說春夏秋冬四時更替。那怎麽“更替”呢?這就是“陰陽慘舒”,“陰”這裏指秋冬,“陽”這裏指春夏。張衡《西京賦》雲:“言於安處先生曰:‘夫人在陽時則舒,在陰時則慘,此牽乎天地者也。’”舒,逸也。慘,戚也。所以“陰陽慘舒”即“陰慘陽舒”,是說古人受四時季節變化的影響,春夏時節人的心情愉悅舒暢,秋冬時節人的心情沉鬱憂戚。本篇開頭這段話是說,人的情感活動隨著四時季節的變化而變化。但是,劉勰認為,僅僅強調物對人的情感的發動還不夠,還必須強調人的情感對物的回饋和互動,即本篇重點“寫氣圖貌,既隨物而宛轉;屬采附聲,亦與心而徘徊”,以及篇尾所說的“目既往還,心亦吐納”;“情往似贈,興來如答”。而所謂“物色”,範文瀾注:“《文選》賦有物色類。李善注曰:‘四時所觀之物色而為之賦。’又曰:‘有物有文曰色,風雖無正色,然亦有聲。’”[1]即自然的形貌聲色或自然景色的音容姿色等。
自然是自然,人的情感是人的情感,這兩者是怎樣發生詩意的聯係的呢?這是中國古代文論和西方文論中的重要問題之一。
根據我的考察,自然與人的詩意關係,在西方發現得比較晚,而中國發現的則要早得多。
古希臘的文學藝術以荷馬和三大悲劇詩人為代表。約生於公元前9~前8世紀的荷馬,把發生於約公元前12世紀時的特洛伊戰爭編成史詩《伊利亞特》和《奧德賽》,所寫的是古希臘人攻打特洛伊城及奧達修斯在特洛伊之戰後在海上漂流的故事,塑造了一係列古希臘的英雄人物。對自然景物(主要是海)的描寫隻是作為故事的背景,“物色”沒有成為其主要的描寫對象,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其後,古希臘的三大悲劇詩人埃斯庫羅斯(約前525—前456)的代表作是《被縛的普羅米修斯》、索福克勒斯(約前496—前406)的代表作是《俄狄浦斯王》、歐裏庇得斯(約前480—前406)的代表作是《美狄亞》,古希臘有位喜劇詩人阿裏斯托芬(約前448—前380),其代表作為《阿卡奈人》和《鳥》。大家可能會問《鳥》(前414)寫的是自然的鳥嗎?實際上不是。阿裏斯托芬的這部傑作是以神話幻想為題材的喜劇。劇中有兩個雅典人和一群鳥一起在天和地之間建立了幻想的世界,主要是諷刺雅典城內人們的寄生生活,其中並沒有著意去寫自然景色。這裏值得提到的是忒奧克裏斯托(前310—前250),他是牧歌的創始人。他的詩被稱作“田園詩”。這些詩歌描寫了牧羊人向林中仙子和女牧羊人求婚,並寫出與他們的對手對歌時的農村背景。的確有點“田園”氣息,但大體上還是在敘述故事,風景隻是其中的配角。古羅馬時期有位詩人維吉爾(前70—前19)繼承了忒奧克裏斯托的詩風,曾有田園抒情詩《牧歌》成集發表,還完成《農事詩》,前者與忒奧克裏斯托的牧歌相似,主要是講田園中人的故事,自然隻是背景,後者則變成了介紹農業生產知識,論述節令與農事的關係。古希臘羅馬時期為什麽發現了人與自然的詩意關係,卻沒有湧現出真正的心與物、情與景交融的詩篇呢?這主要是因為他們那裏實行城邦製度,更關注人的悲歡離合,更關注人的命運,所有的詩篇都不能不以人的故事為主,“物色”最多被當成是人的活動背景而加以描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