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我在《遵義師範學院學報》雜誌上發表了《〈文心雕龍〉“道心神理”說》一文。時間過去了十多年。十多年後,我又一次給學生講《文心雕龍》,發現了老一輩的有些學者對劉勰的《文心雕龍·原道》篇沒有完全理解。我自己十年前的理解也缺乏深度。此文我想嚐試用西方現代的心理學觀念來解釋劉勰的“原道”思想,看看西方的思想是如何“照亮”劉勰的思想的,以補前文之不足。也想就魯迅先生對“原道”的看法,當代古文論學者、“龍學專家”祖保泉先生的一些看法,提出來討論,就正於方家。
魯迅是認真讀過《文心雕龍》的,他的著作中有許多思想來自劉勰的《文心雕龍》,這裏不擬一一論列。魯迅的著作中直接明確提到劉勰的有五處。他早年的《摩羅詩力說》一文,在議論屈原時,曾引用劉勰《辨騷》篇的話,說:“劉彥和所謂‘才高者苑其鴻裁,中巧者獵其豔辭,吟諷者銜其山川,童蒙者拾其香草’。皆著意外形,不涉內質,孤偉自死,社會依然。四語之中,函深哀焉。”這是借劉勰的話說明屈原的《離騷》影響有限。魯迅的《吃教》一文,也談到劉勰,說:“達一先生在《文統之夢》裏,因劉勰自謂夢隨孔子,乃始論文,而後來做了和尚,遂譏其‘貽羞往聖’。其實是中國自南北朝以來,凡有文人學士,道士和尚,大抵以‘無特操’為特色的。晉以來的名流。每一個人總有三種小玩意,一是《論語》和《孝經》,二是《老子》,三是《維摩詰經》,不但做談資,並且常常做一點注解。”這段話的意思是說,劉勰作為晉以來的名流,也是都要在儒家、道家和佛家之間吸收思想營養。魯迅這個論斷,對於我們理解劉勰文論思想的綜合性是很有幫助的。此文接著“吃”的主旨,還談到劉勰由“不撤薑食”一變為“吃齋”,於腸胃裏的分量原無區別。魯迅談論劉勰最重要的地方,還有以下兩處。一處魯迅在《“詩論”題記》中提到劉勰的《文心雕龍》的地位,說:“篇章既富,評騭遂生,東則有劉彥和之《文心》,西則有亞裏士多德之《詩學》,解析神質,苞舉洪纖,開源發流,為世楷式。”[1]這是把劉勰的《文心雕龍》與亞裏士多德的《詩學》相提並論,做出了肯定性的高度評價。另一處是在《漢文學史綱要》中寫道:“梁之劉勰,至謂‘人文之元,肇自太極’(《文心雕龍·原道》),三才所顯,並由道妙,‘形立則章成矣,聲發則文生矣’,故凡虎斑霞綺,林籟泉韻,俱為文章。其說汗漫,不可審理。”這一段顯然是對劉勰把文章與天地自然相等同提出質疑。所謂“汗漫”,即空泛,不著邊際,“不可審理”,即不可詳細考察。魯迅對於劉勰文章源於自然之道的評論,很自然就引起人們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