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勰的《文心雕龍·原道》篇,提出文原自然的思想,把古老的自然作為文章和文學的本體的來源,這絕不是偶然的。劉勰的“原道”說充分地總結了此前產生的創作和理論。讓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先秦時期提出的“興”說。產生於《詩經》中的“興”,曆朝曆代對其有不同的解釋,這些解釋都有道理,這裏不重複,我隻提出如下對“興”的兩點看法。
第一,“興”作為心與物交融的產物,產生於中華民族文化的早期,這不是偶然的。“林奈分類法”的做法把看起來極不相同的東西歸並為一類,這往往是屬於兒童和原始人類的行為。“興”起源於西周早期,那時我們的古人常常用兒童眼光或原始人的眼光去觀看周圍的事物,於是《詩經·關雎》裏寫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意思是,關關叫著的大水鳥,河裏小洲來停留,苗條善良的小姑娘,是人家的好配偶。在這裏,關關叫著的大水鳥,與一個小夥子向一個姑娘求愛,有什麽關係呢?《詩經·漢廣》:“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遊女,不可求思。”意思是,南方有棵高樹,底下不好停留,漢水有位仙女,真不容易追求。樹下不好停留與仙女不好追求有什麽關係呢?《詩經·穀風》:“習習穀風,以陰以雨,黽勉同心,不宜有怒。”溫和的東風,帶來了好雨。和睦過日子,不該發脾氣。東風帶來的好雨與家庭和睦有何關係呢?《詩經·風雨》:“風雨淒淒,雞鳴喈喈,既見君子,雲胡不夷。”意思是,風淒淒,雨淒淒,還有打鳴不止的雞,盼著的人兒來到了,我心上的煩躁才平下去。[15]風雨淒淒、打鳴的雞與盼望的人回來了有什麽關係呢?
那個時候,科學的認識比較少,科學分類也還沒有開始,於是人們常常會把屬於物與屬於心的不同質的事物“混淆”“混同”在一起,以表達心中對事物的表現性的理解。又如《詩經·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春天的桃花開得很紅火與女子出嫁的欣喜吉慶的場麵本來沒有聯係,這不是一類的,是不同質的,但早期的人類並不懂什麽科學分類的道理,而把它們歸並為一類,以表現他們快樂溫暖的心情,後人把這種寫法稱為“興”。朱熹《詩集傳》解釋說:“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朱熹沒有說明“他物”與“所詠之詞”是什麽關係,從上麵所舉的例子看,實際上兩者是“異質”的,但又是“同構”的。“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是上升的結構,而“之子於歸,宜其室家”也是上升的結構。《風雨》“風雨淒淒,雞鳴喈喈”是下降的結構,但“盼著的人兒來到了”是上升的結構,所以這首詩的結構是下降而後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