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勰《明詩》篇說:“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誌,莫非自然。”這是對詩的生成過程的簡明的理論概括。這裏作者提出了“感物吟誌”說,對詩歌創作中四要素,即客體的對象“物”—主體心理活動的“感”—內心形式化的“吟”—作為作品實體的“誌”,聯為一個整體,並且揭示了四要素之間的內在聯係,是很有理論價值的。在這段話中,“感”、“物”、“吟”、“誌”四個字及其關係特別重要,應加以闡釋。
第一,先說“感”。“感”字在《文心雕龍》一書中多次出現。其中有:
“故其敘情怨,則鬱伊而易感。”(《辨騷》)
“誌感絲篁,氣變金石。”(《樂府》)
“桓譚疾感於苦思,王充氣竭於思慮。”(《神思》)
“是以詩人感物,聯類不窮。”(《物色》)
“蓋陽氣萌而玄駒步,陰律凝而丹鳥羞,微蟲猶或入感,四時之動物深矣。”(《物色》)
“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誌,莫非自然。”(《明詩》)
“祈幽靈以取鑒,指九天以為正,感激以立誠,切至以敷辭,此其所同也。”(《祝盟》)
“詩總六義,風冠其首,斯乃化感之本源,誌氣之符契也。”(《風骨》)
“序乾四德,則句句相銜;龍虎類感,則字字相儷。”(《麗辭》)
這裏十處用了“感”字,除第八處“感激”是“感動激奮”的意思,第九處“化感”是“教育感化”的意思,第十處“類感”是“以類相感”的意思外,前六處所用的“感”,大體上是相似的,是指詩人之創作心理活動的“感”。第五處,表麵是說“微蟲”、“入感”,但我們讀下文就可知道,作者的意思是,“微蟲猶或入感”,那麽有美玉般“惠心”的人,就更能被周圍的物色所感召了。所以劉勰在多數情況下,是在強調主體的微妙的心理活動的意義上來用“感”的。詩人能“感”,是因為先有“情”,“情”是先天的,《禮記·禮運》:“何為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這七種感情是天生的秉賦,是不需學習的。“人稟七情”才能“應物斯感”,“情”是“感”的前提條件,沒有情是不能“感”的。那麽“感”的真實含義是什麽呢?就是“感應”、“感發”、“感動”、“感興”、“感悟”,而後有感想、感情、回憶、聯想、想象、幻想等。“感物”也就是“應物”,是接觸事物,“應物斯感”,意思是接觸到事物而引起主體思想感情上的相應的活動,產生感想、感情、回憶、想象、聯想和幻想等。《全宋文·傅亮·應物賦序》中“感物興思”,較清楚地說明了“感”的功能。所謂“興思”,即接觸物色後心理的活躍狀態。值得說明的是,劉勰所說的“感”作為一種心理活動,是中介環節,一邊是先天的“情”以及對象“物”;另一邊是作為詩意生成的“誌”,中間就是“感”的環節,這是詩的生成的關鍵。還值得指出的是,劉勰這裏所說的“感”,與現在我們所說的“反映”,是有很大不同的。“反映”,確有複製、再現的意思。文學反映論是西方的“知識論”[2]在文學藝術理論領域的反應與折射,換言之,在西方的思想家看來,文學藝術也是一種知識形式。黑格爾早就說過“反映”即再現、複製的意思。列寧的“反映”論,也說反映雖然不是“等同”被反映者,但“反映是對被反映者近似正確的複寫”。無論是忠實的“摹仿”、“再現”,還是“近似正確的複寫”,其結果是偏重客觀知識的獲得。但中國古人所說的其中也包括劉勰所講的“感”,並不是“再現”、“複製”、“複寫”、“摹仿”的意思,而是由對象物所引起的一種微妙、神秘、詩意的心理活動。中國古代並不像西方那樣把文學藝術歸結到“知識論”的範疇內,而主要歸結為“人生修養論”範疇,因此古代文論中雖有“再現”的思想,但並不突出,突出的是劉勰這裏所說的“感”——感應、感發、感悟、感興等。有的學者用陸機《文賦》中如下的話來解釋“感”:“遵四時以歎逝,瞻萬物而思紛。悲落葉於勁秋,喜柔條於芳春。心懍懍以懷霜,誌眇眇而臨雲。”也就是強調對象物的形狀與內心的感情相對應,這是比較合理的。其實《文心雕龍·物色》篇提出的“陰陽慘舒”說也許更能說明中國古代的“感”的內涵:“春秋代序,陰陽慘舒,物色之動,心亦搖焉。”“情以物遷,辭以情發。一葉且或迎意,蟲聲有足引心。況清風與明月同夜,白日與春林共朝哉。是以詩人感物,聯類不窮,流連萬象之際,沈吟視聽之區。”這些說法更具體說明了東方的“感應”與西方的“反映”是不同的,“感應”不是像反映那樣忠實地複製外物,它不是鏡映過程,而是在對象物的引發下的情感的對應、搖動、活躍、興發過程,這是詩人接觸到對象物之後一種比反映活動更為廣闊、無限、微妙、神秘,同時也更具有詩意的心理活動。例如,“陰”與“慘”相對應,“陽”與“舒”相對應,一片葉子發芽或凋落足以引起詩人的遐想,微小的蟲聲也足以引起詩人感情的波瀾,這不是一種很有詩意的又很神秘的心理活動嗎?中國詩學注重“興”這個範疇就與東方式的心理活動“感”有很大的關係。傅亮的“感物興思”的說法,也可以理解為強調感物與“興”的關係。在情、物與誌中間有一個“感物”的中介環節。有了這個中介環節,詩人的審美心理被激活,出現了“聯類不窮”的活躍狀況。劉勰說:“感物吟誌,莫非自然”,就是說詩人的“情”受對象“物”的引發而產生的心理活動,生成了“誌”,這是詩的創作的自然的規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