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心雕龍三十說

三、“通變”的關鍵在哪裏?

在這個問題上,各家的理解也不同。黃侃在注釋“先博覽以精閱”這句話時,認為“博精二字最要,不博則師資不廣,不精則去取不明,不博不精而好變古,必有陷濘之憂矣。”[10]範文瀾不同意黃侃的看法,他說:“竊案‘憑情以會通,負氣以適變’二語,尤為通變之要本,蓋必情真氣盛,骨力峻茂,言人不厭其言,然後故實新聲,皆為我用,若情匱氣失,效今固不可,擬古亦取憎也。”[11]我比較同意範文瀾的意見,惜其語焉不詳,這裏稍作一些發揮。

“會通”、“適變”兩詞均出自《周易·係辭上》:“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會通”這裏指事物變化的關鍵。劉勰將此名詞改為動賓結構,意思是掌握事物縱向發展的關鍵之處,也就是指通過借鑒古代的經典,領會掌握古今文學貫通的途徑。又《係辭下》:“易之為書也不可遠,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意思是卦爻的變化,要適應道的變化。劉勰借用這一詞語是指,在“會通”的基礎上適應時代的需要,而求文學的新變。不錯,黃侃所說的“博覽以精閱”,也很重要,但這是知識性的行為,並不能深入讀者的情感世界。而劉勰的“憑情以會通,負氣以適變”就不但是知識性的,而且是感性的,深入到了讀者的情感世界,撥動讀者的心弦。所以我們說“憑情以會通,負氣以適變”的關鍵,還不在“會通”與“適變”這兩個詞上,而在劉勰自己加上的“情”與“氣”這兩個詞上麵。

“情”字在《文心雕龍》中是十分突出的一個詞。如《知音》篇:“夫綴文者情動而辭發,觀文者披文以入情,沿波討源,雖幽必顯。”

又《體性》篇:“夫情動而言形,理發而文見,蓋沿隱以至顯,因內而符外者也。”《情采》篇:“昔詩人篇什,為情而造文”;“情者文之經,辭者理之緯”,“為情者要約而寫真”。情與理一起被視為“立文之本源”。沒有情也就沒有文。所以劉勰講“通變”時提出“憑情以會通”的原則,意思是文學創作發展中對於古代的作品,不應照搬照抄,一定要根據自己的情感體驗與古典作品中的情感進行交流對話,在情感交流對話中加以借鑒。譬如對於《詩經》,不是照搬照抄,而是要把自己從詩裏體會到的感情,拿到自己心中去發展,達到對詩的真正的理解,這樣古代的詩歌在你心中,就不是僵死的,而是活的、有生命的;活的、有生命的才可能永久銘刻於心,並加以借鑒和吸收。死的、無生命的東西,沒有打動你心靈的東西,自己不完全理解的東西,即使再深刻有力,也是不能借鑒和吸收的,所以叫作“憑情以會通”。例如,《詩經》中許多作品,它本身就有質樸的思想感情表現,我們去讀它,就要設身處地,以自己的思想感情去理解作品的思想感情,隻有這樣才能達到讀者與古典作品的“會通”。由此看來,“憑情以會通”與孟子所講的“以意逆誌”的含義是相似相通的,都是講閱讀古典作品的時候,要以自己的情誌去“逆”、去“會”古典作品中的情誌,形成對話交流,這樣我們對於古典作品就會有真正的理解。隻有在理解作品的情況下,才能談到對於古典作品精神的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