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心雕龍三十說

三、對偶種類及其優劣

劉勰在《麗辭》篇中,用主要的篇幅就對偶的類型作了劃分,而且評其優劣,並提出了對偶運用的真意所在。這是前人未做過的事情,是劉勰的學術貢獻。劉勰把對偶分為四類,四類中又分為言對與事對。

故麗辭之體,凡有四對:言對為易,事對為難;反對為優,正對為劣。言對者,雙比空辭者也;事對者,並舉人驗者也;反對者,理殊趣合者也;正對者,事異義同者也。長卿《上林賦》雲:“修容乎禮園,翱翔乎書圃。”此言對之類也。宋玉《神女賦》雲:“毛嬙鄣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麵,比之無色。”此事對之類也。仲宣《登樓》雲:“鍾儀幽而楚奏,莊舄顯而越吟。”此反對之類也。孟陽《七哀》雲:“漢祖想枌榆,光武思白水。”此正對之類也。凡偶辭胸臆,言對所以為易也;征人之學,事對所以為難也;幽顯同誌,反對所以為優也;並貴共心,正對所以為劣也。又以事對,各有反正,指類而求,萬條自昭然矣。張華詩稱:“遊雁比翼翔,歸鴻知接翮。”劉琨詩言:“宣尼悲獲麟,西狩泣孔丘。”若斯重出,即對句之駢枝也。是以言對為美,貴在精巧;事對所先,務在允當。若兩事相配,而優劣不均,是驥在左驂,駑為右服也。若夫事或孤立,莫與相偶,是夔之一足,趻踔而行也。

首先劉勰把對偶分為“言對”與“事對”。所謂“言對”是“雙比空辭者也”,“空辭”就是不用典故的文辭,即有話直說,不搬用典故。劉勰認為“偶辭胸臆,言對所以為易也”,即偶辭從自己內心發出,這是比較容易的。所謂“事對”是“舉人驗者也”,“人”這裏指人事、典故,“驗”即驗證;劉勰的意思是說“事對”是要征引人事、典故加以驗證的,要有廣博的知識為基礎的,所以就比較難。劉勰舉出了司馬相如的《上林賦》中的對子:“修容乎禮園(謂習禮),翱翔乎書圃(謂學文)”為言對的例子,又舉出了宋玉的《神女賦》中的“毛嬙障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麵,比之無色”為事對的例子。劉勰的言對為宜、事對為難的說法,反映了當時文壇的一種不好的傾向,特別南北朝時期有的作者“文章殆同書抄”。蕭子顯《南齊書·文學傳論》中說:“今之文章,作者雖眾,總而為論,略有三體:一則啟心閑繹,托辭華曠,雖存巧綺,終致迂回,宜登公宴,本非準的,而疏慢闡緩,膏肓之病,典正可采,酷不入情……次則緝事比類,非對不發,博物可嘉,職成拘製。或全借古語,用申今情,崎嶇牽引,直為偶說,唯睹事例,頓失清采……次則發唱驚挺,操調險急,雕藻**豔,傾炫心魂,亦猶五色之有紅紫,八音之有鄭衛。”[8]這裏說的第二體,就是當時文壇的“文章殆同書抄”的傾向。劉勰本人或多或少也受這種傾向的影響,即認為體驗是容易的,征引是困難的,他們把“經史”、“典籍”和“博見”看得很重,而把來自生活的體驗看得比較輕。劉勰在《事類》篇中就說:“夫經典沈深,載籍浩瀚,實群言之奧區,而才思之神皋也。”這種看法反映到對偶上,必然認為言對易,而事對難。時人和劉勰這種看法對不對呢?不一定對。與劉勰差不多同時的鍾嶸在《詩品序》中的看法,就比時人和劉勰的看法要高明一些。鍾嶸說:“夫屬詞比事,乃為通談。若乃經國文符,應資博古,撰德駁奏。宜窮往烈。至乎吟詠情性,亦何貴於用事?‘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風’,亦惟所見。‘清晨登隴首’,羌無故實。‘明月照積雪’,詎出經、史。觀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