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遷從眾多黃帝的集合中抽象出一尊處於虛實之間的曆史形象,其意義不僅限於如顧頡剛所說的要表示“曆史係統是從黃帝開始”的,而且更在於現實。司馬遷的目的是為西漢朝廷樹立一個理想的帝王樣板,以供當朝的漢武帝借鑒。對此,明末清初學問家李鄴嗣看得十分清楚,他指出:
太史公作《史記》,雖傳述古今,而嚐自以其意見於敘次中。至為帝王諸本紀,質敘而已。唯諸篇似無所致意,可無深考。餘獨三複之,謂史公稱《尚書》載堯以來,而今自黃帝始。蓋《黃帝本紀》,實太史公之諫書也!當與《封禪書》並讀,即可見矣。[46]
李鄴嗣認為,司馬遷往往通過“敘次”以貫徹自己的意圖,撰寫《史記》其實具有規諫當朝的用意,而《黃帝本紀》則是體現其針對現實的最重要篇章。要深刻理解這一點,就應該將《黃帝本紀》與《封禪書》“並讀”。
李鄴嗣的看法受到清末學者薛士學的闡發,他認為李鄴嗣將《黃帝本紀》視為諫書乃是得其要領的:
《史記》不載三皇之事,豈其才學有所不能哉?蓋子長之慨然懷古,而首稱黃帝,正為漢武辨其怪誕荒唐之無足信也,如此則方士神仙之言絀矣。秦始皇時,其以方技相幹者隻曰神仙,未聞遠言黃帝也。神仙之說,既無所驗於秦皇,則此輩亦自慮其不可再嚐於漢武,於是思以黃帝迎年(原文誤刻作“年”,據《封禪書》應作“日”——作者注)之術駕軼前人而上之,則其為術益尊,而學亦似本於古而可據。否則,僅以仙人居山澤而形貌甚臞,則是草衣木食之徒枯寂其身,推其所至,不過許由、巢父之所為玩世孤高而已,而巍巍人主之威嚴豈其耽此。故方士托言黃帝,以為是天子而聖人者也,以聖人天子而終之鑄鼎以作神仙,此真漢武之所甘心矣。史遷蓋曰,以臣所聞古黃帝何嚐若此,而朝廷方惑於其說,又不能執書策所當考信者而力爭之,則《史記》之首稱黃帝故闕三皇也。鄞人李鄴嗣以為太史公之諫書得其指矣。則夫孝武晚年之悔所雲天下豈有神仙者,安知不從讀史中來,而子長忠愛之思有以諷之乎。[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