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塞林格的《九故事》
“吾人知悉二掌相擊之聲,然則獨手擊拍之音又何若?”這段有名的公案裏的話,出現在《九故事》的扉頁上,自然是有意為之的。那麽,塞林格想借此表達什麽呢?二掌相擊發出聲,這是常識,因此才有“一個巴掌拍不響”的說法。可是,“獨手擊拍之音”又是怎麽回事呢?若是有棒喝師在,問起掌聲因何而起,答曰二掌相擊的結果,估計是要挨棒子的。禪師的棒喝,要破的,是無人不知的常識裏隱藏的慣性執念。世間的聲音,譬如諸相,是無所不在,而又無所在的,從無到有,由生到滅,是流變不居的。人們“知悉雙掌相擊之聲”,卻不知“獨手擊拍之音”,原因就在於人們拘泥於慣性思維,執迷於紛繁表相,而看不到諸相無住的本質。無所掛礙,人才有可能理解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的道理。
然而,人又總是執迷於表相的,慣於通過與他者的關係確定自己的存在,是以牽掛與糾纏、希望與失望,皆在其中醞釀,實在與虛無也會在其中沉浮隱現。人總是反複在他者處求“我”,想通過與他者的關係發出自己的聲音,結果卻是糾纏越深、執迷更深。卻不知,在禪宗語境裏,人修行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有我,而是為了無我,是為了“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境界。《九故事》裏多有執迷不悟的人與事,塞林格引用這段公案裏的話,或許就是試圖給書裏書外的某些人備下的鑰匙之一。
世間恐怕隻有小孩子才能自我娛樂地伸出手去捕捉風影吧?成年人滿腦子的道理邏輯,也就很難有醒悟的希望,隻能在越陷越深中腐朽下去。希望可能還是在那保有童真之心的人那裏,因為隻有他們才有可能知道“獨手擊拍之音又何若?”的醒悟之後,時間就多餘了,死生之間的界限會在萬念了卻的無邊寂靜清朗間消解幹淨。孩子總是意味著諸多可能。而成人則總是要麵對諸多的不可能,他們墜落下去,不可逆轉,而孩子在飛升。孩子遲早都會變為成人的,但在這個過程中,他們還是有很多變數的。隻有成人才是執迷不悟的。而在這九個故事裏,塞林格反複描寫的,基本上都是孩子與成人的微妙關係,當然也有少量是寫成人之間的關係的,但也是關於成熟的成人與天真未泯的成人的關係,其中仍舊隱含著孩子與成人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