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約翰·厄普代克的《馬人》[1]
善良敏感的喬治·卡德威爾拚力掙紮了一輩子,卻始終都無法扭轉生活貧困的窘境。他那位早逝的牧師老爸除了一部《聖經》和一屁股債,什麽都沒留下。他自己呢,則是多數時間都在為養家糊口而顛沛流離。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當過兵,未及參戰戰爭就結束了,卻險些因一次流感而喪命;他當過百科全書推銷員,旅遊大轎車司機,體育指導員,消防隊員,旅館服務員,洗碗工;讀大學時半工半讀仍然成績優異,作為橄欖球後衛鼻骨斷了十七次,其他骨折四次……他經曆了20世紀30年代橫掃美國的經濟危機,他離開了貧困的家庭,隨即組建了自己的貧困家庭。人生的最後十五年,他一直是中學教師,帶著老婆、兒子寄居在嶽父家裏。如果說還有什麽是比貧困更糟糕的話,那顯然就是令人窒息的失敗感。貧困讓他無休止地糾結於深深的疲憊和痛苦,而沉重的失敗感卻把他推向了最後的崩潰。他隻活了50歲。這就是厄普代克的早期代表作長篇小說《馬人》主人公喬治·卡德威爾的人生。
在這部榮獲美國“國家圖書獎”的作品裏,厄普代克雄心勃勃地展示了其高超的技藝。他將古希臘神話裏的客戎馬人與現代人喬治合而為一,給普通人的庸常生活染上了神秘的光澤,讓人覺得神話中人與普通人並無不可逾越的界限,那些卑微的人也可以擁有神性。當然這些並不是厄普代克想要傳達的主旨。他不是要寫什麽人神同體的傳奇,而是要通過這部表麵上看很像半是客觀敘述、半是回憶的小說,呈現喬治的兒子彼得對於對父子關係的曆史與價值進行重新認知與塑造的過程。彼得要做的並不是在現在回憶過去,而是重返過去,到過去的情境中去重新體驗那些特殊的時刻,並借此理解父親在絕望中的自我犧牲,徹底消除他以往那些帶有否定意味的誤解,從而實現與父親的精神和解,讓父親獲得真正的安息,也讓自己得到解脫。唯有如此,父親的死才會具有馬人式的神聖意義。在古希臘神話中,馬人客戎最終以放棄永生換取的,不隻是擺脫個人的痛苦,更重要的是讓犯了盜火之罪的普羅米修斯重獲自由。因此彼得通過追憶和重述不僅理解了父親在困境中自我犧牲的真正含義,還通過這樣的體認過程,使得作為深陷迷惘中的二流藝術家的自己重獲精神上的支撐,並在一定程度上有了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