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雷蒙德·卡佛而作
對雷蒙特·卡佛來說,世界是不斷破碎的。而那些活在底層的人們,則是些不知從何而來的剝落物。他們的生存空間與私人時間一樣少得可憐,沒有多少光可用來驅開周圍的黑暗與陰冷。
對他們,世界及其任一局部都意味著某種失落的可能,跟世界一樣,不是用來欣賞的,也不是用來在寂靜中體會什麽奧秘的,那是有閑階層喜歡的奢侈事,而他們所做的一切都隻不過是為了謀生。他們體會到的是世界對他們的消耗,他們努力掙紮著試圖多少遠離日常化的懸崖與深淵,可又總是離得很近,回頭望一眼,就是完全的絕望,而掉過頭來,除了屏住呼吸,努力留住胸中最後一口氣,以抵禦近在咫尺的深淵**與現實壓迫之外,似乎別無選擇。
在很長時間裏,卡佛都是他們中的一員。早早地,他的生活就陷入了半廢墟狀態。他已習慣不再大聲呼喊什麽,習慣保持低微的呼吸,甚至連半點掙紮的狀態都不想表露,而隻是默默地注視著這個如此狹隘、沉重、在任一瞬間都可能變成虛無的分崩離析的世界。
除了寫作,他幾乎別無奢求。那些克製的文字不是用來解釋世界的,甚至也不是用來描述世界的,他不聲不響地揣測著某些可能在這個世界上活過的卑微的人,他們也是那些無時不在剝落遁逝的碎片的一部分,他凝視他們,去組構他們的一些瞬間,以發現某種似乎有意義的存在可能,哪怕他們無處不是支離破碎的,他也努力使他們在那裏,隻在那裏。
跟他們一樣,他也是個差不多被生活毀了的人。所不同的是,他還有寫作,寫作讓他過上了安穩的生活,不僅僅是物質意義上的,更多的還是精神上的。他甚至因此成功戒掉了沉溺很多年的酗酒。但生活的壓迫與打擊所造成的後果並不都是馬上就顯現的,在他懷著少有的成就感和樂觀要好好大幹一場的時候,沒想到是香煙完成了生活對他的最後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