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波德萊爾的《巴黎的憂鬱》[1]
這件奇異的東西還沒有成形時,他就想到了蛇。也可能更早些,那“惡之花”還沒結朵的時候。在他看來,恐怕再沒有比這撒旦同謀的意象更適於概括他的文字特質了。那些幽涼細膩的鱗片,那柔韌的奇異肢體,充滿蠱惑力的隱約氣息,被**者逾矩的強烈快感……這個靈光中自然浮現的意象令他興奮不已,就像撒旦念及伊甸園裏那兩個人後所感覺到的一樣。
波德萊爾在《阿爾塞納·烏塞》中說:“這裏一切都既是頭又是尾,輪流交替,互為頭尾。我請您注意,這樣的組合給予我們多麽值得讚歎的方便啊……我們可以隨意切割,我是夢幻……我並不把讀者的倔強的意誌係在一根多餘情節的沒完沒了的線上。去掉一節椎骨吧,這支迂回曲折的幻想曲的兩端會不費力地接上。把它剁成無數的小塊吧,您將看到每一塊都可以獨立存在……描寫現代生活,更確切地說,是一種更抽象的現代生活……沒有節奏和韻律而有音樂性,相當靈活,相當生硬,足以適應靈魂的充滿**的運動、夢幻的起伏和意識的驚厥。”
真正令他興奮的還不隻這些。作為通靈者,與撒旦不同的是,波德萊爾在這種文字狀態裏往往會近乎天真地表現出樂觀的一麵,盡管這樂觀如此短促,電光火石,其背景的底色通常又是冷酷的。他將它們並置在一起,就像將流星與夜空並置那樣,用微不足道但瞬間滑過的閃爍之光對應那恒久寂靜的宇宙。
如果說人類的兩位祖先因蛇的引誘而違背上帝意願吃了善惡之果,被逐出純潔寧靜的伊甸園,陷入充滿艱辛苦難的塵世,那麽在波德萊爾那裏,則會認為伊甸園不過是母腹的一種象征而已——人的降生就是被逐的過程,而天堂不過是人的大腦,地獄是人的身體,煉獄則是人的心。假如說這個降生的過程注定要出現兩次,那麽波德萊爾的後一次注定是主動躍入包含了地獄、煉獄、天堂等一切因素的那個現世中心——巴黎。在此過程中,他的處境更像以引誘使原罪成為事實的那條蛇——它受到上帝的責罰,隻能用光滑的腹部在粗糙尖利的地麵上爬行,沒錯,他看起來也差不多就是如此,他滿懷**,不知退縮,不斷前行,以至於遍體鱗傷、時常苦痛不斷,有時忍不住會發出呻吟,可是毫無退縮之意,而事實上他也掌握了這種獨特的生存方式,把自己的每個傷口都化成細小鱗片,變成最細小靈活的足尖,即使在最粗糲之地也能應付自如。有別於撒旦的是,他,波德萊爾,一個以浮雲為理想的窮詩人,從來就沒有什麽陰謀,也沒像他的“偶像”撒旦那樣總想著要去跟上帝作對。正像後來他的某些傳記作者所猜測的那樣,其實他骨子裏一直就是個基督徒,跟他深愛的母親有著同樣的信仰。可能也正因如此,他執著於歌頌的,才恰恰是撒旦的力量與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