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魯斯特沒有過去。當他傾盡所有,將自己的生命化為文學的存在,《追尋逝去的時光》就是他的不死之身,是他的“創世紀”,也是他的永恒現在。對於這位雄心勃勃的哮喘病患者來說,時間並非一條可以溯流而上的長河,他要做的也不是逆行追憶,而是要從“現在”深入記憶與想象之海,去尋找、發現、拯救那些被過去囚禁的事物,不僅要使它們重新發光,還要使它們在生成大教堂般的複雜結構過程中成為全新的存在。
他要以此擺脫生命的必死性,進而獲得精神意義上的永生。然而,這種解脫並非一蹴而就。在開始寫作《追尋逝去的時光》之前,他經曆過漫長的沉溺、迷惘與等待。最後讓他得以撬開出口之門的,是《駁聖伯夫》(又名《一天上午的回憶》[1]),它有些部分像小說,有些部分則是評論,歸根結底,它是“作品”,是通往《追尋逝去的時光》的必經之路。
對於那些想起那七卷巨著就望而卻步的人們來說,這本小書無疑是個理想入口。它意味著普魯斯特式的時間觀念,對文學神聖性的洞察與苛刻。在這裏,普魯斯特就是想把聖伯夫——這個曾讓波德萊爾等人低聲下氣的老家夥剝光,把他的那些傻話,虛偽、錯誤的評判,以及陳詞濫調都挑出來給你看。你知道他是苛刻的,卻又不能不被他的敏銳言辭所打動,他所做的不隻是為那些被誤判的天才們辯護,更主要的,還是要扭轉人們習以為常的理解、評判的方式。
原本給人以紳士莊重印象的聖伯夫式評論,在普魯斯特的聚光燈照射下轉眼就變得不堪入目,似乎聖伯夫犯的是不可原諒的道德錯誤,而不隻是一家之言。他是如此之鋒利,但他又是內斂而柔軟的,甚至隱含著某種過敏脆弱的氣息。他那彌漫式的緩慢流動的文字,可以令你不知不覺地沉湎其中,好像裏邊包含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讓人食之成癮卻又不會致命的毒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