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臣下,儒生出身的臣下尤其值得注意。其他人主要通過行動參與對關係/寵的爭奪,儒臣則身心兼具,行為之外,亦借助言辭投身其中。
以往研究中,常常會將行為(實踐)與言說(表達)分別對待,前者劃歸一般曆史學,後者成為思想史的禁臠。古人言行往往相互聯係,尤其對於長期掌握言說霸權的儒臣,君臣關係上亦是如此。將言說置入語境,才能更恰當地認識其言;對照其行,才能更準確地理解其意。
翻檢文獻,不難看到許多大臣(幾乎都是儒生背景)著書立說,以及上奏或封事,利用各種機會與方式,對於皇帝應該親近哪些人、不該親近哪些人發表意見、施加影響。其中,抽象闡述原則者少,多半是針對現實中的情況有感而發。所言是在規勸皇帝,更是企望由言而行,影響皇帝親信的任用,實際亦是在爭奪親信位置。
目前所見較早的是高祖時的陸賈。他在《新語·資質》中舉出前代若幹事例後,對知賢任賢與佞幸之間的關係發表了高論,將不知賢歸罪於“觀聽之臣不明於下”,導致人君獲“閉塞之譏”,結果是“忠賢之士棄於野”“佞臣之黨存於朝”“下不忠於君,……上不明於下,……是故天下所以傾覆也”(下/114),將重用忠賢與佞幸看作勢不兩立,不可替代,且置於關乎天下存亡的高度。
賈誼則將王者官人區分為:師、友、大臣、左右、侍禦、廝役六種,概括了六者各自的特點,差別不在於職位高下與出身貴賤,而是對人君的態度與行為取向,如“知足以謀國事,行足以為民率,仁足以合上下之歡;國有法則退而守之,君有難則進而死之;職之所守,君不得以阿私托者,大臣也”“柔色傴僂,唯諛之行,唯言之聽,以睚眥之間事君者,廝役也”。與不同的官人為伍,結局大不相同:“與師為國者帝,與友為國者王,與大臣為國者伯,與左右為國者強,與侍禦為國者若存若亡,與廝役為國者亡可立待也”[1],同樣將人君選擇親近與國家前途命運捆綁在一起。這些言論尚較樸素,沒有和陰陽五行災異說相結合。隨著儒生逐漸躋身朝廷高位,宣帝以後結合了災異論的新版言論開始登上輿論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