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大學是一種生活方式

一根艾草的心事

1939年1月,錢穆先生在昆明發表了《病與艾》一文。文中引《孟子》的話:“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苟為不畜,終身不得。”一個人病了七年,卻須用藏蓄了三年的艾草來治。病人“以前沒有預藏此艾,現在開始藏蓄,雖知有十分可靠的希望,但是遙遙的三年,亦足使他惶惑疑懼,或許竟在此三年中死去”。錢先生於是“設想那病人心理的變化”:蓄與不蓄?急乎不急?大多數人恐怕不會選擇“從今藏起,留待三年再用”,“然而孟子卻堅決地說,苟為不畜,終身不得。他的意思,似乎勸人不管三年內死活,且藏再說。我不由得不佩服孟子的堅決”。

這話是切合抗日戰爭的形勢而發。寫到此,意思醒豁,看起來可以結束了,錢先生卻轉頭另起一段:

但是我現在想到這幾句話的興味,卻不在那病人一邊。我忽想假使那艾草亦有理智,亦有感情,它一定亦有一番難排布。我如此設想,倘使艾亦有知,坐看那人病已七年,後事難保,倘使艾亦有情,對此病人不甘旁觀。從理智上論,他應按捺下心耐過三年,那時他對此病人便有力救療。但是萬一此病人在三年內死了,豈不遺憾終天。從情感上論,那艾自願立刻獻身,去供病人之用。但理智上明明告訴它,不到三年之久,它是全無效力的。我想那病人的時刻變化,那艾的心理亦該時刻難安吧。

轉過幾行,又說:

這是一件怪動人情感的事。我不知別人是否如此想。病是十分危篤了,百草千方胡亂投,那艾卻閑閑在一旁,要在此焦急中耐過此三年。艾乎艾乎!我想艾而有知,艾而有情,確是一件夠緊張亦夠沉悶的事。

這段話看起來完全是“亂寫”,似乎絲毫未經剪裁。一則曰“假使那艾草亦有理智,亦有感情,它一定亦有一番難排布”;再則曰“倘使艾亦有知,……倘使艾亦有情”;末了來一句:“艾乎艾乎!我想艾而有知,艾而有情,確是一件夠緊張亦夠沉悶的事。”落到有些有文字“潔癖”的人手中,或者要批上一句“太囉唆”,打個不及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