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人提倡個性解放,崇尚批判精神。批判的對象,則主要是“人”,而不是“我”。年輕學子受此影響,以為打倒了別人,就樹立了自己。徐複觀曾說,他抗戰時初見熊十力,請問應讀何書。熊先生推薦了王夫之的《讀通鑒論》。不久再見,熊問他讀王著有何心得?徐複觀侃侃而談,將王氏指摘了一番,心中正在得意,不料卻被熊先生大罵一通:任何書皆有好的地方和壞的地方;讀書是要先看出它的好處,再批評它的壞處。你為何不先看它的好地方,卻專門去挑壞的?這樣讀書,就是讀了千百部,又能得到什麽益處!徐複觀說,這番痛罵令他“起死回生”。
這則逸事我是大學時讀到的,深受觸動——因我自己當時就是一個讀書專挑人家不足的人。後來教書,更遇到不少有同樣習慣的學生。我常常講起此事,希望對他們有所觸動。20年的學術生活使我感到,批評人總比較容易。一本書、一篇文章,總有主題和篇幅的限製,不會麵麵俱到。對此論題稍有涉獵,通常都能隨意舉出幾點作者沒有涉及的事實、視角、觀點。這些批評可能都和論題有關,但其實又往往並不相幹。比如,思想史的著作,十九皆可被責備為隻關注精英、忽視了民眾。這當然不錯,可我們並不能因此斷言:凡不研究民眾的思想史就不是好的思想史。這實際是批評家先給作者指派一個角色,再指責作者沒有完成特定的任務。其實,正確的讀書方法應是,先弄明白作者自設的目標是什麽,若此目標成立,再評估作者完成得如何。讀者必須深入書中,批評才會紮實得力;否則,混圇廓落,高則高矣,於人於己,實皆無益。
前邊說“今人”如何如何,似乎這是一種現代病。其實此風由來已久,隻是於今猶盛而已。清初葉燮在《原詩》一書中,談到有一種喜以細故繩人的“俗儒”,專好拾小遺大,璧中尋瑕,欲“炫其長,以鳴於世”。為此,葉燮列舉了杜甫詩中許多瑕疵,結論是:此等地方,毫不損及杜甫的偉大。反之,若有人焉,“其詩能一一無是累,而通體庸俗淺薄,無一善,亦安用有此詩哉?”所以,讀書“貴得古人大意,片言隻字稍有不合,無害也”。若一定要尋弊索瑕,則古往今來,恐怕唯孔子一人“可免”而已(進入20世紀,則此言說起來也不大能夠一錘定音了)。在葉燮看來,這種批評風氣的最大流弊是,很容易“使從事風雅者,惟謹守老生常談為不刊之律,但求免於過斯足矣”。但我們寫詩,卻不是因為要“免過”,而是要表達我們的創造衝動。一味攻瑕索疵卻極大束縛了人的創造力,本末倒置,得不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