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大學是一種生活方式

理解比懷疑更重要

記不得是哪位說的了:中國古書是豎排,讀起來好像不斷點頭說“是,是”;洋人的書是橫排,讀起來好像不斷搖頭說“no,no”。話很俏皮,目的是提倡“懷疑”精神。這種態度在20世紀以來的學者中很常見。陳垣先生講史源學,就揭出兩句“金言”:“毋信人之言”;“人實誑汝”。其實兩句並作一句,隻是一個“疑”字。不過,他們也並非一味提倡懷疑。胡適曾言:“做學問要在不疑處有疑,待人要在有疑處不疑。”治學與為人是兩個不同領域,當有不同規則。然而有時這兩個領域也很難做出清晰的切分:學術問題的解決會從生活中獲得啟示,學者在治學中養成的習慣也常常不自覺地體現在處世風格中。更重要的是,對於很多不求甚解的人來說,記住“懷疑精神”幾個字,似乎永遠比謹慎區分可疑與不疑的情形要容易得多。因此,胡適的提示也每每被人忘掉。

懷疑精神當然不錯,但其一旦被濫用,也很容易淪落為一種“陰謀論”式的認知態度:一遇異見,便傾向於從“壞”的角度解讀,似乎那裏一定包藏了禍心。這一習慣在清末讀書人中已經出現。1910年,學部要求全國開設簡易識字學塾,普及1600—3200個常用漢字。與此同時,一批民間人士則主張推行漢語的拚音文字。他們中有些人反對簡易識字政策,其理由是:學部“令民記此數千字”,實際是想使人民“半明半昧,庶能恪遵法令,不欲其多有知識也”。

其實,學部未必想得這麽“深”。學會一兩千常用漢字,總比目不識丁更“有知識”,且三千多字,足以應付日常生活;而其時拚音文字流通範圍甚窄,實難說用途廣泛。問題是,批評者雖不能舉出有效證據,卻將此作為不證自明的立論前提,大概是認定了凡朝廷,總是要“愚民”的,故遇事皆從此角度著眼,所見便很容易“證實”所疑。這種思維方式今日似乎更為流行,針對的範圍也進一步擴大,從官府到民間,幾乎無處不有“陰謀”,套一句熟語,可以說是“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放過一個”。然而,這種態度一旦成為處世常規,本來還隻是想象中的“陰謀”世界便也會立刻成為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