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說文解字》,史字“從中從又”,是一人以手執“中”之象。“中”是何物,學者曆來意見紛紜,但大多數人認為此字應與記錄有關,最終又跟政治密不可分。《易》曰:“上古結繩以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後世將此觀念投射到天庭、地獄,於是有孫悟空在閻羅殿一筆勾銷猴類生死簿之事,快則快矣,後來取經路上遇到幻化多端的六耳獼猴,跑到閻王爺那裏查找其身份,卻因記錄無稽而無可奈何,真是自作自受。這也反過來證實劉邦入鹹陽,蕭何忙著收拾秦朝廷裏的圖書賬冊,智商到底要比猴子高上一籌。
曆史是一門對付時間的學問。光陰似水,人在中遊,上下極目,無始無終;也像赫拉克利特說的,人不能同時踏進同一條河流,方生方死,轉瞬即逝,隻留下空無而已,曆史記錄由是重要。即使無所不能的上帝,大概也麵臨著類似的問題,同樣需要抵抗時間的霸道。《聖經》裏講末日審判,特別提到一種“生命冊”——“死了的人都憑著這些案件所記載的,照他們所行的受審”。善惡相償,看來也害怕賴賬。白紙黑字,到底要堅實得多。
如《西遊記》裏表明的,類似的物件在中國人關於陰間的想象中同樣存在。但和一般性的曆史記錄不同的是,此種講法實際是把曆史當作了賬本。我小時候還在“**”期間,看到過不少宣傳畫都描繪“狗地主”藏了一本“變天賬”的情形,而無產階級的大手則無情地把它們丟到熊熊大火中,在火焰映照下,縮在牆角中的階級敵人嘴臉愈發醜陋。在《閃閃的紅星》裏,胡漢三帶著“還鄉團”反攻倒算,在村口大喊:“吃了我的給我吐出來,拿了我的給我還回來。”也是這個觀念的體現。前幾年忽然聽到大街小巷都在唱這句話,仔細聽,說的卻不過是“80後”小兒女談戀愛賭氣吵架的事,令人不由不笑,覺得時代到底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