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坐在書房裏沉湎於往事的人,如何向世人解釋自己工作的意義?這種壓迫感一直縈繞在史家心頭,即使是聲望卓著的馬克·布洛赫,也不得不麵對其幼子的天真盤查:“爸爸,告訴我,曆史有什麽用?”對此,英國馬克思主義史學家埃裏克·霍布斯鮑姆用一個書名做了回答:《史學家:曆史神話的終結者》。按照這個看法,曆史研究的用途是:戳穿無論是什麽人、出於什麽目的、無論有意還是無意,編織出來的謊言,告訴世人真相。
曆史學家是否以及在多大程度上能夠複原真相,是另一個問題。我這裏關心的是,假如霍氏所言有理(它仍是今日大多數專業史家的共同信條),史家為何要“終結神話”?它會使我們的生活更美好嗎?生活美好又是什麽意思?使人感到愉悅?曆史研究有時能夠使人愉悅,更多時候卻正好相反:真相常會令人痛苦。日本當局刪改教科書以掩蓋侵略曆史,顯然是要逃避良心譴責,進而把自己打扮成唯一的無辜受害者,贏得道義的優勢。在此意義上,是“神話”,而非“曆史”,才使人愉悅。
既如此,曆史學家為何還不依不饒,非把真相撕裂給大家看?
這是因為,不同人的感受有時會相互衝突,使一方愉悅的事,在另一方也許就是痛苦。因此,比愉悅更重要的,是正義和尊嚴,它們有時需以痛苦為代價去爭取。一般來說,有能力建構神話並將其打扮成社會“共識”的,往往是握有強權的人,而這些神話是服務於他們自身利益的。當然,若說“終結神話”就能為弱勢群體提供應有的權益和尊嚴,顯然是妄想,但沒有這至關重要的第一步,那些更實質的尊嚴又如何獲得?這樣,我們才明白,霍布斯鮑姆何以會在一篇討論史家職責的演說中,突然提及那些“大多數普通人”:他們不夠聰明,不夠有趣,學曆不高,“也注定不會功成名就”,然而,“任何值得人們在其中生活的社會都得為這些人著想,而不是為那些富人、精明人、傑出人物著想,盡管這樣的社會也必須為這些少數人提供廣闊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