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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對手怎樣成為孿生兄弟

一個堅定的有神論者和一個堅定的無神論者辯論,你來我往,各不相讓,從早晨開始,直到夜幕降臨,才見出分曉,各自退下:無神論者跑到神廟大哭一場,請求神靈原諒自己的無知狂妄,此後一定痛改前非,虔敬侍神;有神論者回到家中,把神像統統敲毀,慶幸從此獲得新生,不再為虛幻的教條拘束。這是我過去讀過的一個故事,很顯然屬於莊子所謂“寓言”之列,聰明人編出來諷喻“真理”之脆弱,人心之無恒,改宗何其易也!

不過故事隱含的道理不止一層,它也啟發我們注意曆史辯證的一麵:自以為勢不兩立的敵手,卻往往彼此型塑。王汎森教授早年寫《章太炎的思想》,即注意到章氏“暗中與康有為搏鬥而又處處陷入康氏的牢結”的困境:康有為在名著《新學偽經考》中大力批判劉歆偽造儒家經典,章太炎則自稱劉氏的“私淑弟子”,又擁劉歆以與孔子抗衡。“表麵上看他是在和康有為爭鋒,其實他的思維方法與康氏是一樣的”。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你要打擊誰,我就來捧他——此類例子在思想史上比比皆是,然不論當事人自己,還是後來的史家,卻往往忽略了其結果:論者從此陷入對手的思維邏輯,實際等於作繭自縛。

美國文化史家雅克·巴讚的《從黎明到衰頹》一書,提供了西洋史上一個同類故事。1517年,路德推開宗教改革的大門,批判天主教會腐化墮落,壟斷詮釋《聖經》的權力;在他看來,與上帝的交通全不用教會和教士這類媒介,“人人都是神甫”,可以通過閱讀和思考《聖經》,據其字麵意思,直接感受真理。由於切中時代脈搏,路德新教迅速風靡。經過30多年的戰鬥,羅馬教廷終於決定召集特倫多會議,邀請新教參加,共同商量教義,卻被斷然拒絕。雖然如此,路德的身影卻時刻在會上晃動——會議對教會做了諸多改革,主要目標即在“糾正新教錯誤”,但它的“結果卻把天主教信仰綁死在西元1500年,甚至更早之前的思想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