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以為何偉亞是個漢學家。幾年前,他來四川大學講學,一開口,大家都笑了:這個“漢學家”不會說漢語!其實他漢語不好,並不是什麽秘密。唯他也未必以“漢學家”自居:他雖以中國為研究對象,但更感興趣的是西人在中國的作為,如《英國的課業:19世紀中國的帝國主義教程》,討論的就是19世紀英人如何通過各種顯性和隱形的(廣義)“暴力”手段“教化”中國的過程。
何偉亞把英國對華戰略放在其對全球權勢格局的思索中加以解讀。簡單地說,就是要在兩個意圖間尋找平衡:既“試圖讓清政府更加合作更加順從”,也“希望清王朝能夠變得更為強大,使自己有足夠的能力維護其領土主權”。直到第二次鴉片戰爭時期,英人的意圖仍是“改變中國人對世界以及中國在世界中地位的觀念”。在戰後的外交磋商中,他們一方麵表明自己“並無‘惡意’”,以緩和雙方關係;另一方麵盡力展示自身“良好的品行”,以“減少”清朝對外人的“偏見”。
一般認為,帝國主義者在利益驅使下,“從頭到腳每一個毛孔都滴著血和肮髒的東西”;何偉亞這裏所雲不免令人疑竇叢生:希望中國“更加強大”,這群侵略者豈非太過純良?不過,若由此訝異而進入對不同文化認知體係的探討,或可深化我們對雙方行為方式的理解:對英國人來說,自由貿易是一項神聖權利,不可侵犯;國與國的平等關係也是不證自明的外交前提。清政府麵對通商與建立外交關係的請求,卻推三阻四,令英人顏麵受損,必須通過一場“神聖的報複”加以恢複。但對中國人來說,是否答應做生意,權在我手,豈能使強?一群人不顧數萬裏風波險惡,騎著炮彈而來,還自稱滿懷善意,誰能信服?顯然,不同的文化預設和特定的曆史經驗造成雙方在認知上的巨大差異,至少是釀成悲劇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