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初耳聞姚大力老師之名,主要因他是一位蒙元史專家;後來得到一些請益機會,知道他對整個中國民族史都有獨到而富於同情心的見解;最近獲讀其學術隨筆集《讀史的智慧》,發現其學域之寬廣遠超我的想象。在某種程度上,他就像自己筆下的草原民族,過著遊牧般的學術生活:早期的漢字書寫、宋金元的道教生活、歐洲近代的殖民擴張、19世紀西方列強權力格局的演化,皆在其閱讀思考範圍內(當然不須說,在自己的專業領域中,他則是深耕細作,成就斐然,有目共睹)。更使我意外的是,姚先生曾對自由主義政治哲學下過一番切實功夫。這直接地體現為書中幾篇評述密爾《論自由》、茨威格《異端的權利》和徐複觀政論的文章,間接地,則是全書許多篇章背後所彌漫的一種立場,不動聲色,偶露激昂。
這立場的核心觀念,我們可以在他對拉鐵摩爾的一段評論裏找到:“拉鐵摩爾確實具有某些與針對他的所有這些臧否相關聯的性格特征,那應當就是他對於邊緣人群的天生同情心,和過於簡單、因而也是他特別容易受蒙騙的理想主義眼光。”因此,“當年在包括日本在內的列強與遭遇其侵辱的中國之間,他站在中國一邊。在清朝、民國政府與飽受不平等待遇的中國各少數民族之間,他站在少數民族一邊。在蒙古僧俗上層和被他們欺壓的蒙古大眾之間,他站在普通平民一邊”。一句話,在強權與弱者之中,拉鐵摩爾永遠選擇站在弱者一邊。
這是典型的“仁者見仁”,因為它就是姚老師自己的立場。身為一位專業史家,他在不同場合,反複呼籲反省和批判“大漢族主義曆史觀”、充分理解少數民族的“情感、意願與主張”的重要性。或許會有人以為這話隻是一句“政治正確”的口頭禪,缺乏理論原創性。但這是不相幹的。若把它看作一句口號,確是“卑之無甚高論”,但並不減弱它在實踐上的必要性和緊迫性:想想看,有多少漢人學者和幹部不假思索地以少數民族代言人自居,卻從未曾想過,自己應該哪怕隻是粗淺地學習一點少數民族的語言——語言是一個民族夢想和經驗的家園,其中浸透的世界觀不能輕易地為另一種語言所通約。如果連這個基本原則都被忽略,任何高調都會失去起碼的道德音準。因此,僅僅這一事實就告訴我們,“大漢族主義”仍是許多人思維的潛在起點。如何“更多地引入少數民族自己的各種敘事和聲音”,沿著其自身的意義與邏輯脈絡去理解其言行舉動,仍是一項艱巨的學術和社會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