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造炸彈到建學界
1914年6月,以辛亥革命“稽勳生”身份在美國留學的任鴻雋發表了《建立學界論》。文章提出,中國人裏擁有國外大學學位或前清功名的並不少,可是,“能對一特殊問題,就一專門科學,發一論,建一議,令人奉為圭臬”者,還全無一人。就此而言,可以說中國還沒有“學界”。西方各國則不然,“於其繁賾深遠不可測度之社會中,常見有一群人焉,汶然潛伏群眾之中,或乃蟄居鬥室,與書冊圖器伍。舍其本業於同儕外,未嚐與世相競逐也”。但是,一旦“天下有大故,或疑難非常吊詭之事出”,這些隱士一樣的人物,就會依其深造所得,“為之辨其理之所由始,究其效之所終極”,做出種種發明、建議,解決民生,啟瀹社會,輔益政府,有功世道不淺。
任鴻雋據此認為,國運與學界相表裏,“欲覘人國之強弱者,先觀之於學界可知”。凡“學術修明”諸國如英、法、美、德等,皆能“傑然特出,雄飛於大地之上”;沒有學界的國家,“其行事不豫定,其為猷不遠大,唐突呼號,茫昧以求前進,其不陷於坎阱者幾希!”因此,欲救中國,就應從建立學界開始。可是這裏有一重吊詭:學人之所以有用於世,端賴其平日離群索居,“委心專誌”,不急於用世;否則,必然“以學術為梯榮致顯之具”,一旦達到目的,便“棄若敝屣,絕然不複反顧”,難以深入鑽研,終歸於世無補。故“建立學界之元素,在少數為學而學、樂以終身之哲人;而不在多數為利而學,以學為市之華士”。
用過去讀書人常常使用的“進退”、“出處”四字來說,任鴻雋筆下的理想學人顯然更偏於“退”和“處”,而不在“進”和“出”。但這和他本人在辛亥前的作為頗不同。那時他還是個留日學生,同時也是個狂熱的革命黨人,情緒昂揚而激烈,“思想行事,一切為革命二字所支配”:買軍火,學劍術,就連選讀應用化學專業都是為了要搞暗殺、造炸彈。1911年,武昌起義爆發的消息傳來,隻讀到本科二年級的任鴻雋馬上“拋棄了學校,拋棄了幾年來積存下來的書物,手中提了一個小小的衣箱,離開新橋車站,回向革命戰爭正在澎湃進行中的祖國來”。心情的急迫,躍然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