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裏科研和教學本是相輔相成,但近年在中國似有不能兩立之勢。一方麵,各學校都存在一些名牌教授不給本科生開課的情形,另一方麵,在與個人待遇直接掛鉤的職稱評定體係中,科研又是最核心的競爭力。有些講課效果極好、深受學生喜愛而科研成果不足的老師就非常吃虧,長期“沉淪下僚”,甚至以講師“致仕”,令人歎息。輿論大約正是有鑒於此,紛紛提出大學老師也是老師,應以教學為首務。其意在糾偏,旗號正大,似乎也頗合邏輯,極具說服力。
不過,講課好不好,實無統一標準。我曾寫過一篇小文(《讓“聽不懂”的老師講下去》,已收入本書),說要能啟發學生深思的老師才好,不一定嘴皮子利落,發表後被不少讀者批評。故這裏不妨讓一步,改為“以多數學生的口碑”為標準,想來就會正確一些。但是這口碑也該放在一個相對長的時段中考量才是。上課插科打諢,考試力求簡單,學生不費力氣而得高分,自然歡喜無量。我這不是憑空而來的小人之想。事實上,網上有很多學校學生中流傳的教師“黑名單”、“白名單”,仔細看看那些老師上榜的理由,就可以知道學生的喜好。然而年輕人也是會成長的。時過境遷,回憶當年最高興的課,除了幾句俏皮話外一無所獲,也非罕例。在追求輕鬆的同時又能維持嚴謹而豐沛的知識的老師,近乎全才,可謂少之又少。他們或秉承“述而不作”的古訓,紙麵上的論著不足,卻絕不可說沒學問,自然不妨稍改規矩。可這是真正的貴賓席,不是人人可乘的經濟艙;且也絕不意味大學老師要把科研放在次位,因為“貴賓”們並非不研究,隻是不太寫。
實際上,立言惟謹,在理想狀態下,根本就應是學者群思仿效的“典型”,而不是“破格提升”的特例。然而,人人皆知,現下中國的學術評估體製離此理想實在過遠。那些號稱論著累累而升任教授以至博導者,未必個個拿得出讓人信服的成果。子曰:“惟名與器不可假人。”今日教授名器之濫,自難服眾。不過,這是別一問題,不必牽涉教學和科研地位對等與否(中國目前的一大問題乃是問題叢脞,又彼此糾結,加之標準混亂,你要牽一發,就有人動全身,以致欲尋紓解之道,實在頭緒紛繁,隻有不了了之,所以有時不妨先把問題之間的界限劃分清楚,再思一個個解決的方案)。其解決辦法乃是平心靜氣,體會學問二字的真精神,使學術戒律轉為內在氣質。不過,如此一來,身居上庠者的科研壓力隻會增大,不會減少。